“太子殿下!”见李承乾犹豫不决,始终不肯下令,魏征再次开口劝说道:“疫情凶险,一刻也不能耽搁,还请殿下早做决断!”
“若是殿下担心江医丞的安全,其实大可不必。微臣相信,以江医丞的医术能力,自保当不会有任何问题。”
“殿下莫要忘了,江医丞虽是医者,可其本身亦拥有【祈灵术】天赋,哪怕外界的补给完全断绝,江医丞身边也不会缺少足以供其活命的吃喝用度之物。”
“况且,江医丞的身边还有一位先天境护卫,若有需要,先天武者完全可以无视一切封锁,自由出入疫区。不管是送粮送药,还是传讯报信,都不会有半点儿耽误。”
说白了,所谓的隔离封禁,封的都只是先天境之下的普通人与寻常武者而已。
像是孟轩与老左头他们那样的先天境,谁又能真正封得住?
在魏征看来,就算是疫区之中的灾民全都死绝了,江源也绝对能活到最后。
“话是如此说,可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江医丞毕竟不是先天,且身体相对羸弱,万一他也不幸感染了恶核,那岂不是……”
李承乾还是有些犹豫不决。
虽然他对江源的医术也极为相信,甚至都有些迷信。
但是医者不自医,万一呢?
正思量之间,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
一名守卫急匆匆入内,双手呈上一封密信:“太子殿下,卢国公派人送来的加急密信,请您过目!”
李承乾一怔,程咬金?他不在陈州边界坐镇防守,此时来信作甚?
莫不是要为江源求情?
李承乾迅速接过密信拆开,目光扫过程咬金那略显潦草却力透纸背的字迹,脸色瞬间变得复杂起来。
信上,程咬金没有过多寒暄,直接言明已接到江源的求援,并已私自调动了部份军屯的储备药材和粮食,正组织敢死队准备冒险送入陈州。
程咬金在信中写道:“……臣观江源那小子不是短命相,他既然还在里面拼命,俺老程就不能在外面干看着!
太子殿下,俺知道这事犯了忌讳,但兄弟有难,不能不救!江源虽不是俺兄弟,可却是俺的子侄,更是不能见死不救!
事后要打要罚,俺老程都认了!只求殿下看在江源往日功劳,看在数十万条人命的份上,暂时睁只眼闭只眼,再给江源一些时间……”
这封充满江湖义气和武将莽撞之言的信,像一块巨石投入李承乾本就犹豫不决的心湖,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魏征见李承乾神色变幻,忍不住问道:“殿下,卢国公信中所言何事?可是在为江医丞等人求情,不愿彻底封锁陈州边界?”
魏征知晓程咬金与江源之间的关系,更晓得程咬金是个混不吝的无赖性子,哪怕是没有看信上所书的内容,他也猜到了个八九不离十。
担心太子会被程咬金那老货的只言片语给说动,魏征再次躬身一礼,欲要继续开口劝说,却被李承乾给挥手打断。
李承乾将信缓缓收起,深吸一口气,再抬头时,眼中之前的彷徨已被一种坚定的光芒取代。
他没有再跟魏征过多讨论,而是直接沉声下令:
“魏师,关于全面封锁陈州之议,暂缓!容孤再多想想……”
“殿下!”魏征瞬时就急了。
这特么是能暂缓的事情吗?
瘟疫啊,恶核啊,一旦全面爆发起来,那可是一场天大的灾难!
“殿下,此事十万火急,一刻也耽搁不得啊!”
“微臣知道殿下是在担心江医丞,可是……微臣还是希望殿下千万莫要因小情而失大义,因一时之犹豫而致整个河南道都万劫不复啊……”
“魏师!”李承乾抬手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你的意思孤已经明白,孤并非是不同意封锁陈州边界,只是不能断了送往陈州的一应赈灾物资!”
“来人!传孤指令,马上增派兵力,将陈州外围封锁线向外再推进五里,设立三重警戒!
只许进,不许出!若有不遵号令,想要强行闯关者,一律就地斩杀、深埋!”
说到这里,他稍顿了顿,之后又一字一句铿声说道:
“另外,通往陈州的物资通道,不断!所有运送物资的队伍,需做好极致防护,且只许进,不许出!进去之后,所有人都留在淮县,听从江医丞的安排行事!”
“殿下,这太冒险了!”见李承乾已然有了决断,魏征不由痛心疾首道。
“冒险?”
李承乾站起身,年轻的脸上浮现出一抹与年龄不符的坚毅,淡声道:
“魏师,若因恐惧瘟疫的蔓延,就放弃尚有数十万生机的陈州,我李唐皇室与朝廷,与古籍中记载的那些弃民于不顾的王朝有何异?”
“江医丞和孙道长他们不知道留在陈州是九死一生吗?可是他们却没有半分退缩,依然留在那里拼死奋战,。
还有卢国公,一介武夫尚且敢冒死支援,对里面的百姓不离不弃。孤坐镇在这安全无比的洛阳城内,若连一条生路都不给他们留,将来有何面目见江医丞与孙道长,以及全天下的百姓?”
“这样没有半点儿担当的太子,这样窝囊无能的储君,谁还愿意拥护?”
他走到房门口,望向陈州方向沉沉的夜空,继续说道:
“况且,孤相信江医丞,他既然能提前预警瘟疫,甚至毫不隐瞒恶核爆发之事,那就说明他仍有信心!
或许……他真的能够找到可以克制‘恶核’的办法。在得到他确认失败的消息之前,孤不会放弃陈州!此事,孤意已决,魏师不必再劝了!”
魏征看着太子挺拔却仍显单薄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将所有劝谏的话化作了一道无声的长叹,深深一揖:“老臣……遵旨。”
他知道,太子这是赌上了自己的声望和未来。
一旦陈州各县域之中的灾民全部死绝,疫情彻底失控外泄,那么太子殿下今日所做出的这个决定,将会成为太子一生都无法抹去的政治污点。
甚至于,就连他这个储君之位,都会变得不再那么牢靠。
但在太子这番掷地有声的话语中,魏征似乎也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同于以往的太子殿下。
现在的太子殿下,似乎变得更有主见,意志也更为坚定了。
魏征退下后,李承乾独自站在殿中,方才的坚定渐渐被一丝不安取代。
他快步走到案前,提笔欲写些什么,却又缓缓放下。
过了良久,他还是亲笔书写了一封奏疏。
“来人。”待奏疏上的墨迹干涸后,李承乾轻声唤来心腹内侍,吩咐道:“将这封信秘密加急送往长安,亲自交到父皇手中。”
“是,殿下!”内侍躬身领命,缓步退身而去。
李承乾望着桌案之上不断摇曳的烛火,口中喃喃自语:
“父皇,您说儿臣做出的这个决定,究竟是对还是错呢……如果是您在这里,您又会做出何种选择?”
第162章 帮手!
陈州。
淮县县城。
防疫临时指挥所。
江源看着自己药箱中仅剩下的十几支庆大霉素,眉头一直紧皱不松。
庆大霉素是治疗肺鼠疫的特效药,同时也对得了霍乱的患者有明显的缓解及治疗功效。
面对陈州这种既有肺鼠疫又有霍乱爆发的重灾疫区,庆大霉素的重要程度不言而喻。
可是现在,这种救命用的特效药,就只剩下眼前的这十几支了。
虽然江源的【祈灵术】可每天都重新祈现,可他一次最多也就只能祈现出五十支左右。
看上去似乎不少,可是面对数以百计甚至数以千计的染病人群,这点儿剂量无疑是杯水车薪。
哪怕他每次都拣患病最严重的病人使用,这点儿药量也远远不够。
“沈越,派出去寻拥有【祈灵术】天赋灾民的人还没回来吗?”
江源将目光从药箱之中移开,又一次开口向身边的护卫询问。
这已经是他这几日不知第多少次询问了,可是每次所得到的答案都不尽如人意。
偌大一个陈州府,这么多天了,竟然连一个觉醒了【祈灵术】天赋的人都没有寻到。
是真的没有?
还是那些拥有【祈灵术】天赋的人,全都刻意躲避了起来?
江源当然是更倾向于后者。
因为他同样拥有【祈灵术】天赋,在遇到荒灾之年,他也一样会选择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躲避起来,不会轻易暴露自己可以不断祈现出水和食物的能力。
否则的话,他们难免就会像是当初的刘清与孙浩二人一样,沦为一些强者专用的享乐工具,每天都会被逼着祈现各种好酒好菜,供人吃喝。
所以,哪怕他已经让人以朝廷的名义,在陈州境内的各县各村都张贴了求贤告示,却始终都无人前来应征。
沈越面带愧色,低头禀报:“大人,派出去的人陆续回来了几个,都说……没有找到。”
“有些村子十室九空,活下来的人本就不多,即便有那么一两个传闻中有类似天赋的,也早已不知所踪。剩下几个区域,路途被洪水冲毁,消息传递不便,还需些时日。”
江源沉默地点了点头,这个结果他并非没有预料到。
乱世之中,怀璧其罪,拥有【祈灵术】这类天赋的人,要么被权贵圈禁,要么就隐藏得极深以求自保。指望他们主动站出来,难如登天。
只是这些人不出来帮忙,不能祈现出足够多的救命药品,眼前的灾情该怎么办?
长安那边之前倒是收拢了不少拥有【祈灵术】天赋的帮手,但是远水解不了近渴啊。
肺鼠疫的发病速度极快,一旦确定感染,基本上两到三天就会直接让患者病发身亡,他们根本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去等待。
“唉,事到如今,也只能是尽人事,听天命了!”
江源轻叹了口气,抬手缓缓合上药箱。
躺在药箱中的那十几支庆大霉素此刻仿佛有千斤重。每一支都意味着一条可能被挽回的生命,如何分配,成了最残酷的抉择。
玲珑、锦绣两个丫头站在江源的身后,看着她们家公子如此忧心劳神,也不免感觉有些心疼。
只是这医道方面的难题,她们却是半点儿忙也帮不上。
锦绣还好,因为身具寒冰真气,可以随时为江源扇风散热,让江源可以时刻保持冷静的头脑。
而玲珑,现在却像是一个摆设,因为物资短缺,饮食节制,她甚至连为公子端茶倒水的机会都少有了。
“大人,”这时,张万年拖着疲惫的身子走过来,声音沙哑的向江源禀报道:“霍乱病区又走了三个……”
“全都是上吐下泻,根本就无法口服用药,很快就轻症转重症,之后一命呜呼。”
“发热病区那边,孙道长用‘千金苇茎汤’配合针灸医治,暂时稳住了一些人的病情,但……今天早上也去了五个,且剩下的病患之中已有半数病人开始出现咳血症状了。”
“大人,兄弟们都有点儿撑不住了,连着三天没有合眼不说,有几个兄弟甚至……甚至也出现了发热畏寒之症……”
说话间,张万年那疲惫不堪的眼中不自觉的流露出了一丝惶恐与惧色。
他是随军医师,之前在军中已经见过了太多的生生死死,原以为自己早就已经变得无所畏惧,可以坦然的面对各种危险状况。
可是现在,在看到疫区之中一个接着一个倒下的灾民与同僚,张万年那犹如铁打一般的神经与胆气,他不可避免地变得虚弱了起来。
太可怕了!
以前他只听闻过大疫爆发、万里无人的传言,却从来都没有亲身经历过。
而现在,看到那一个个病倒、死亡且又救无可救,医无可医的疫病患者,他才算是真正理解了瘟疫、大疫的可怕与不可战胜。
江源闻言,不由抬头看了张万年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