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孟轩抱拳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孙思邈站起身,脸上忧虑未消,却也对江源的决断流露出赞许:“江大人临危不乱,分而治之确是眼下最好的法子。老道这就带人去发热病区。”
转身离去之前,孙思邈的身形稍顿了顿,又补充道,“霍乱之症,重在补液固脱,我那‘千金苇茎汤’或可加减应用;而肺疾之症……老道需亲自诊察,方能定方。”
“有劳道长了。”江源郑重拱手,随即对王阳、张万年等人令道,“我们立刻去霍乱病区,重新检查所有病患,按吐泻轻重分级!”
“锦绣,你去带人烧水,越多越好,所有饮用水必须煮沸!再组织妇孺,用沸水反复煮烫病患沾染过的布巾!”
“奴婢明白!”锦绣放下蒲扇,毫不迟疑地小跑着出去。
命令一道道发出,原本凝滞压抑的指挥所顿时像一部精密的机器开始运转起来。每个人都深知,他们是在与死神赛跑。
江源大步走向霍乱病区,那是由城内一座废弃仓库临时改建的,还未走近,一股混杂着呕吐物、排泄物和石灰的刺鼻气味便扑面而来。
哪怕不断有士兵在清扫、掩埋这些呕吐物与排泄物,可是患病之人实在太多,很多时候根本就清扫不及。
此刻仓库内已是人满为患,痛苦的呻吟声不绝于耳。
地上铺着草席,许多病患躺在上面,面色苍白,眼窝深陷,严重者已是脱水之相,奄奄一息。
“快!重度脱水者,优先给予口服补液盐水!无法口服者,用干净细布蘸着温盐水滴入口中!”江源一边检查,一边快速下令。
所谓的口服补液盐水,是他根据现代医疗经验,用盐、糖和洁净温水简单调配的替代品,在输液器具及药品严重不足的当下,这已经算是救命良药。
王阳等人立刻行动起来,在痛苦的人群中来回穿梭。
就在这时,一名兵士踉跄着跑来,脸上带着几分恐慌的切声禀道:
“江……江大人!东城隔离所那边……有……有病人死了!病人是咳血而死的!孙道长说那不是普通的肺疾,请您速去查看!”
江源心头一沉。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江源面色骤变,立即对王阳吩咐:“王阳,这里交给你了,按轻重缓急继续救治!”
王阳躬身领命。
江源则快步离去,一步不停的赶往东城隔离所,远远就听见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孙思邈正蹲在一具尸体旁,面色凝重的仔细检查观摩,还不时地伸手在尸体上拍打一下。
他的身上没有任何穿戴任何防护措施,甚至就连口罩都没有配戴,就那样面对面,近距离的与刚刚病死的尸体接触,看得江源一阵心惊胆跳。
也就是他早就已经从孟轩的口中得知,孙思邈也是一位拥有先天境修为的强大武者,否则他真的会被孙思邈这般冒险的举动给吓死。
明知道对方是因为烈性传染病而死,却还敢这般毫无防护的直接伸手去触摸对方的尸体,这不是作死是什么?
“只能说,先天境的武者真的很牛逼啊,护体真气完全隔绝内外,刀枪不入不说,还不惧任何外来的病毒与细菌感染,比后世的什么防护服、防弹衣可要牛逼多了!”
江源忍不住在心中轻声感叹,眼中也不自觉的浮现了一丝羡慕嫉妒之色。
这样的防护能力,他也好想有啊!
尤其是现在,酷暑天里不要整天戴着口罩在病区之中来回奔波,实在是太过憋闷,他也好想像孙思邈、孟轩二人一样,可以什么防护手段也不用,仍如正常人一样在疫区中来去自由。
只可惜,他现在的武道才堪堪入门,想要达到先天境,还不知要等多少年。
“江医丞快来!”见江源过来,孙思邈冲其招了招手,然后俯身掀开死者脸上的布巾,对江源说道:“此人咳血而亡,面色紫绀,与寻常肺疾大不相同。”
“还有,所有跟这位病人有过接触的灾民及士兵,也全都有了类似发热及咳嗽的症状。”
“是以,贫道怀疑这是一种全新的疫病,而且具有很强的传染性。”
江源闻言,想要靠近的身形骤然一顿。
他可不似孙思邈这样的先天境高手,可以无惧任何传染病毒,所以在面对这种疑似烈性传染病的患者及尸体时,他还需要保持十二分的警惕与谨慎。
隔着三米米,江源探身低头细看,只见死者口鼻处残留着暗红色血沫,指甲发紫,还有他胸前残留下来的犹如泡沫一样的血痰。
江源的心中不由一凛,这症状极像鼠疫中的肺鼠疫。
特么,不会这么倒霉吧,这次陈州的爆发的瘟疫中,竟然有鼠疫,而且还是最要人命的肺鼠疫!
片刻之间,江源的脑子里面便浮现出了所有关于肺鼠疫的典型症状:
高热寒战、极度乏力、剧烈头痛、意识障碍、面色青紫、心率加快。
同时,还伴随剧烈胸痛、呼吸急促、咳嗽不止,病发不久就会咳出血性泡沫痰。
这种病症,若不及时治疗,患者常在2-3天内便会因严重呼吸衰竭、循环衰竭而死亡。
更重要的是,这种病哪怕是在现代医疗条件下,若是不能在发病24小时内开始规范治疗,它的致死率依然可以高达百分之三十以上。
而他们现在所处的这个时代,连最基本的抗生素都没有的情况下,得了这种病,基本上就是一个死。
江源倒是可以通过【祈灵术】祈现出一些专门针对鼠疫的链霉素与庆大霉素,但是只他一人,每天只能祈现一次的情况下,他又能救得了几个人?
“孙道长,若是我没看错的话,这应该是肺鼠疫。此病可通过飞沫传染,极其凶险。”江源没有半分隐瞒,沉声向孙思邈说道:“必须立即将咳血病患单独隔离,所有接触者严加观察。”
“肺鼠疫?”孙思邈眉头微挑,“这是什么病,贫道怎的从未听说过?”
江源道:“孙道长可以将它当成是恶核,不过它却比寻常的恶核更可怕!”
鼠疫这种传染病,自古有之。
只是以前的医者并不称之为鼠疫,而是称它为恶核、虏疮或咳血瘟。
历朝历代,几乎所有会引起大规模死亡的瘟疫,都与鼠疫脱不开干系。
“恶核?!”
果然,听到这个名字之后,孙思邈不由面色大变,显然对于这种疾病,他并不陌生,也深知它的可怕之处。
东晋葛洪的《肘后备急方》中早有记载:“恶核病者,肉中忽有核,累累如梅李,小者如豆粒,皮肉惨痛,左右走身中,卒然而起…不即治,毒入腹,杀人。”
孙思邈没想到,这陈州所爆发的瘟疫之中,竟然会有“恶核”这种要命的疫病!
仿佛之间,他似乎已然看到整个陈州都尸横遍野、十室十空的凄惨景象。
“怪不得,怪不得此病来得如此之急,贫道甚至都还没来得及为他开药,他就已然咳血身亡了……”
孙思邈有些后知后觉的低声感叹。
话音刚落,不远处又传来一阵剧烈咳嗽。一名刚被送来的病患突然喷出一口鲜血,溅了旁边医者一身。
“不好!”孙思邈惊呼,同时身形快速闪现而去,冲那医者道:“快让开!”
确认了病症,江源也不敢过多耽搁,当机立断向在场的医师及士兵们吩咐道:
“快,将所有咳血病患立即转移到城西废弃庙宇!接触过咳血病患的人全部隔离观察!”
现场顿时一片惊慌、忙乱。
第161章 决断!
当天夜里,亥时初。
远在洛州坐镇的李承乾就收到了陈州出现“恶核”瘟疫的消息。
“恶核竟真的出现了,陈州还能保得住吗?”
李承乾看着从陈州送来的最新奏报,有些失魂落魄的轻声自语。
自古以来,恶核的出现,就预示着死亡的来临,预示着一场挡无可挡、救无可救大疫的出现。
之前陈州一直都没有恶核出现的消息,李承乾还以为江源等人算是躲过了一劫,虽身在疫区,可却未必不能活着从里面出来。
可是现在。
最严重的灾难还是爆发了!
“太子殿下,臣请令,彻底封锁陈州边界,方圆十里之内,不许有任何活物出入!”
魏征在经过最初的惊愕之后,第一时间就做出了反应。
按照以往的经历与规矩,任何地方出现了恶核之类的大疫,都必须要在第一时间严格隔离控制,谨防瘟疫扩散蔓延,感染更多的人。
之前陈州有疫情出现之时,魏征就已经提出过类似的建议,只是太子一直都没有应允。
虽然也象征性的派兵封锁了陈州通往外界的一切交通要道,不许里面的人出来。
可是却并未限制外人进入陈州,更没有断了送往一陈州的相应粮草与药材。
因为江源还有孙思邈全都在陈州救灾治疫,疫情暂时还算可控,所以魏征并没有太过坚持,依然任由赈灾物资源源不断地送进陈州境内。
但是现在不同了,连最为严重,死亡率最高的恶核都出现了,陈州在魏征的眼中现在已经是一片死地,没救了。
再派人进去运送物资,就不再是救人,而是在让无辜的士兵去送死了。
所以,魏征再次提出全面戒严隔离陈州的请求,想要将恶核彻底锁死在陈州境内。
至于尚在陈州之内的江源、孙思邈及数十万幸存下的灾民,他已完全顾不上了!
李承乾握着奏报的手指微微颤抖,纸张在他手中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这奏报之上,除了说明陈州当前的疫情状况之外,还有陈州方面江源与孙思邈联合发出的,希望加大草药供给的恳求。
看得出,这二位神医直到现在也都还没有完全放弃,还想要继续留在那里拯救那些染上了恶核的灾民。
若是这个时候,他这个太子不但不支持他们,反而还一声令下,彻底断了他们的后路,李承乾都不知他以后该如何面对江源。
江源可是他母后的救命恩人,也是他李承乾的救命恩人,同时他与父皇也都还指望着江源能够助他们李氏皇族解决掉隐藏在体内的血脉隐疾呢。
无论如何,李承乾都不想江源出现任何意外,更不想恶了江源。
想到这里,他不由抬头看向魏征。
这位以刚正不阿著称的臣子,此刻脸上只有决绝的冷静,那是一种为了大局必须牺牲局部的残酷理智。
他是真的想要彻底封锁陈州,让仍留在陈州境内的所有,连同那已然爆发开来的恶核瘟疫,钉死在陈州境内,自生自灭。
“魏师……”李承乾的声音有些干涩与颤抖,“江源和孙道长还在里面,还有数十万百姓……我们若彻底将陈州边界封锁,断了粮药,岂不是将他们最后一丝生机也掐断了?”
魏征深深一揖,语气沉重却不容置疑的说道:“殿下!臣亦非是铁石心肠之人。然,‘恶核’之疫,古籍记载‘触之即死,阖门而殪’,一旦蔓延,千里无人烟并非虚言!”
“陈州已成本朝痈疽,若不断然割舍,恐毒流全身,危及社稷!届时,死的就不仅仅是陈州数十万军民,而是陈州之外的数百万、数千万人的性命!请殿下以江山社稷为重,以天下苍生为念!”
“至于江医丞与孙道长……他们选择留在陈州时,想必就已有了这样的觉悟。”
说到这里,魏征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道:
“微臣相信,就算是江医丞与孙道长知晓了微臣现在的提议,也绝对不会怪罪微臣!”
李承乾深看了魏征一眼,没再说话。
殿内烛火摇曳,将李承乾年轻而焦虑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他何尝不明白魏征所言是眼下最“正确”、最符合惯例的做法?
自古以来,面对这等烈性瘟疫,舍车保帅、舍小保大,是无奈却通用的法则。
可他脑海中不断浮现出江源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淡然笑意的面容,想起为母后医病之时身上所展现出来的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自信神态。
也许,江源真的有办法可以扭转乾坤,可以像是医治母后的必死病症时那样,把陈州境内的恶核也给彻底消灭呢?
李承乾心中还带着几分希冀。
不管怎么说,江源也是天眷之人,是有仙缘在身的神医。
自江源被他亲赴三原请入长安以来,已经不止一次展露出那犹如“神技”一般的高明医术。
这一次,说不定江源也一样会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