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舅又如何?要想大帅放过他,也得先立功。”
“立功,我立功,拼命立功。”
“李业、苏逢吉何在?!”
“他们……他们两个时辰前就逃了啊。”李洪建满脸苦色,哭道:“今日午时,李业招我过去,说慕容彦超战死,侯益、袁、焦继勋等将领连夜出奔投降,郭……郭公马上要进城,他打算先到陕州,让我率禁军押送黄金跟上。”
“直娘贼。”李重进道,“我去追!”
“不,先安抚禁军。”
挟着李洪建出了大堂,只见张满屯、吕酉、范巳、韦良、李崇矩各带了许多人站在庭中,个个都满脸激昂。
李崇矩确实能干,就方才王承训劝李洪建、萧弈擒刘铢这会工夫,已召集了半个衙的禁军杀到,刘铢若动作稍慢,恐怕近不了萧弈的身。
萧弈道:“刘铢祸国,业已伏诛,郭公仁德,只诛恶首,今夜所有遵从李副帅号令,拨乱反正者,一概无罪!”
说李洪建下令拨乱反正,算是极给面子,重要的是给禁军们一个名义。
果然,兵士们紧绷的神色放松下来。
“我等愿弃暗投明,随郭公清君侧!”
“诸将听令。”
“在!”
“携李公传告城门守将,朝廷已平反大帅冤屈,清除奸党,命其约束部众,不得擅动,你等分率禁军依次接管城门。先至曹门,韦良,你带五十禁军留守,原守军挑选五十人配合,其它人缴械至藏兵洞待命,倘有抵抗,格杀勿论。”
“喏!”
“范巳,你留守宋门。”
“喏!”
“至尉氏门后,调刘廷让守东水门,调崔彦进、海进守西水门,命郭守文驻原地。吕酉,你守郑门。”
“喏!”
“李崇矩,梁门。”
“喏!”
“张满屯,酸枣门。”
“得命!”
“重进兄,请你守封丘门,大帅很可能从此门进,由你配合迎接。”
“好。”
萧弈把最有机会立功的城门留给李重进。
李重进也承这份情,重重一抱拳,回头向大堂看了一眼,道:“照顾好五娘,还有三郎。”
“放心……承训兄,劳你带兵往开封府衙一趟,持刘铢信印,拟定安民告示,封存衙内文书、册籍。”
话到最后,萧弈有些不放心,可实在分不出别人了,交代道:“务必封存。”
王承训淡淡一笑,道:“放心便是。”
“凡有惊扰百姓、趁乱劫掠、散布谣言者,立斩不赦!”
诸人轰然应喏,大步而去。
禁军大衙很安静了不少。
萧弈一看身后,只剩几个兵士。
“将军,小人寿桃,原是花的同袍,方才见将军长鞭耍得……天神似的,敬佩死了哩!”
“我知道你,去把那些马车拉回仪庭,箱子卸下来,盯紧了。”
“喏!”
吩咐完这些,萧弈只觉口渴得紧,走到旁边的石栏杆处,捧起积雪就要往嘴里送。
“喝这个吧。”
回过头,郭馨正站在那。
她一手还持着剑,剑尖淌着血,另一手递过一个水囊。
“多谢。”
萧弈接过,咕噜噜喝了一大口,那水正好微微温热,甚是舒服,他干脆全部灌进肚里。
郭馨道:“慢些,可别呛了。”
“太渴了。”
“忙完了?”
“还没,黄金还没检查。”
“一整天就想着黄金,钻进钱眼里了。”
“谁不爱财。”
萧弈笑了笑,随口答了,也不解释这些黄金是给郭威犒军的。
事实是不必解释郭馨也都明白,轻声道:“这下安心了?保护了开封百姓不受剽掠,你这人……倒也有几分侠气。”
“称不上,和开封百姓也不熟,不过顺手做点事。”
“哼。”郭馨小声嘟囔道:“你分明觉得自己可了不起了。”
萧弈觉得她似乎有话想说,往大堂那边看了一眼,问道:“怎么不去泄愤?”
“刺了一剑,有点没劲儿。”
郭馨显出些茫然,失落地低下头,喃喃道:“再折磨仇人又如何?阿娘也不能复生……比起恨,我该是更怪自己吧?那般不懂事……”
萧弈没说话。
他有点累了,倚着石栏休息,看着雪花一点点覆盖地上的尸体、血迹,就像掩藏乱世的残酷。
郭馨吸了吸鼻子,站在他身边,渐渐平静下来。
“嗯……我想和你说……其实我没怪你骗我,我怪自己一直在骗自己……那天打你,就只是……太难过了……”
“我知道,没事的。”
萧弈转头看着郭馨,以目光安慰。
他觉得她的眼眸很亮,不再被仇恨、痛苦遮蔽了。
“整天这也知道,那也知道。”郭馨又“哼”了一声,抬眼看他,下意识道:“干嘛把招子放那般亮……真讨厌。”
说着,她故意和他对视,须臾,偏过头去。
萧弈也收回目光,抬头看向天空。
雪夜,月亮也亮不过她眼睛的星星。
过子一会儿,郭馨忽然轻呼了一声。
“啊,你受伤了?”
萧弈低头,透过被刘铢那一刀劈开的衣甲裂缝,可见块垒分明的身体上一条浅浅的伤疤从左胸延伸到腹部,好在不怎么出血。
“没事,被刀风割到了,我去处理一下。”
“哦,你……”
萧弈很重视治伤,吩咐禁军煮了盐水,拿了伤药,自到聂文进的公廨坐下,给自己清创、敷药。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郭馨探头看了一眼,捂眼,闪了出去。
“你在这做甚?”郭信大咧咧说着,走了进来,道:“受伤了?”
“没事。”萧弈问道:“忙完了?”
“傥进还在割,一边割一边喂狗。那狗贼虽还活着,魂没了,没劲,还腥气,闻得头昏……我帮你敷药。”
“别挨我,我好好的,万一因你感染了。”
“我洗过手了。”
“那也别碰,走开。”
“哦。”郭信挠了挠头,语气认真地道:“我的仇人,本该我亲手擒下,结果反倒害你受了伤。”
“你擒不下,武艺不行。”
“真别说,你样样兵器都耍得厉害哩。”
萧弈伤口被盐水一渍,疼得厉害,痛哼了一声,兀自咬牙挺过去,随口玩笑道:“我耍的不是兵器,是帅气。”
“何意?”
“听不懂算了。”
“懂,就是自夸嘛,臭不要脸。”
“呵。”
抬头一看,郭信脸上终于绽出了往日的笑模样。
萧弈遂也一笑,接着胸膛上挨了轻轻一拳。
某些事,也就此释然了……
第90章 万金
“指挥,你快来看!”
萧弈处理好伤口,换了一身新的衣甲,与郭信、郭馨返回仪庭,只见寿桃很不淡定,来回乱跑,上窜下跳。
“指挥你看,好多箱子,可别是石头,若是铜钱,可数也数不清哩!”
萧弈目光看去,马车上装谷糠的麻袋已被搬开,其中几辆马车里藏的箱子显了出来,标准的一尺长、六寸半宽高的樟木宝箱,镶了铁边,锁扣处以封条密封,颇沉,搁在石板上时发出闷响。
“指挥,点过了,拢共三十二个!”
“撬。”
“喏!”
寿桃很激动,拿出匕首,上前撬了一口箱子。
随着“嗒”的轻响,箱盖打开,一霎那,金光流溢。
火光照耀下,码得整整齐齐的金锭散发出耀眼光芒,仪庭内一片惊讶的吸气声。
“直娘贼!”
寿桃一屁股坐在地上,失了魂一般。
郭信虽是节帅之子,估计也是没见过多大世面,喃喃道:“不会全是金子吧?”
萧弈算是明白为何李洪建会那般犹豫了,正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