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仁浦往金辂方向扫视,深深看了看宋延渥,转向萧弈,眼神带着询问。
萧弈坦然相迎。
“随我过来。”
萧弈、宋延渥翻身下马,随魏仁浦走进了旁边的树林中。
林中昏暗,唯见魏仁浦的目光闪动。
“两位擒获天子,此不世之功。然可曾想过,将天子带回明公驾前,明公该如何处置?”
萧弈默然不语。
宋延渥脸色变幻,低声道:“请陛下罪己……”
“可行否?!”
魏仁浦出言打断,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重锤。
“明公磊落,非董卓、朱温之辈,清君侧只为大义,亲言‘只诛首恶’,并无弑君之心。可放权天子,必为后患,天下复乱,挟之则汉贼之名难洗,更有违河北将士抛头颅洒热血之初衷。你二人将官家送回,岂非陷明公于两难?”
闻言,萧弈忽然想起了在邺都之时,魏仁浦说过的另一句话。
“南下开封,我有诸多‘密务’需人襄助。”
魏仁浦打算让刘承现在就杀青。
萧弈想来,他先来开封时,魏仁浦估计就打算因势利导、让他弑君,只是没想到他说服了李太后归顺,导致刘承不回开封,使局面出了差池。
再看宋延渥,脸上满是为难之色。
三人沉默了好一会儿。
萧弈打定主意不先开口。
他是替身,不是替罪,发盒饭的事从来不管。
最后,宋延渥问道:“依魏书记之意?”
“驸马是天子近亲,今日忠心护驾。奈何天子一意孤行,难免意外,恐为小人所弑。”
“萧郎以为……阎晋卿如何?”
“可有别的人选?”
“也有。”
宋延渥指了指林外的一个俘虏。
那是最后追随在刘承身边的一名官员,不到三十岁,长相非常英俊,面容白。
“茶酒使,郭允明。此獠为天子近侍,奸佞媚上,祸国殃民,正是清君侧必杀之人。”
“人选不错。”
“如何动手?”
魏仁浦道:“给个机会,让他们趁隙逃脱,萧郎追上,做成郭允明弑君假象。”
“我有个更好的主意。”萧弈果断拒绝,道:“说服郭允明,让他当众把事办了。”
“他怎可能答应?”
“条件是给他三十息逃跑的时间。”
宋延渥道:“他若真逃了,可就完了。”
“逃不掉。”
“告诉郭允明。”魏仁浦道:“他本是诛九族之罪,若愿效劳,放他一条生路。”
“做吧。”宋延渥道:“立个誓,从今往后我三人同气连枝,绝无背叛。”
“好。”
三人遂在林中对天发誓。
萧弈把匕首递给了宋延渥。
宋延渥深吸一口气,往刘承那边走去。
萧弈则回到马匹边上,检查了自己的弓弦。
余光落处,只见宋延渥殷勤劝刘承吃点东西,被啐了一口。
宋延渥讪讪,转向郭允明,把吃食递过去,命郭允明劝说。
不多时,郭允明被刘承摔了一巴掌,宋延渥过去扶起,把郭允明带到一旁说话。
队伍继续出发。
忽然,一匹战马受惊,尥蹄子乱踢,引得拖着金辂的马儿乱窜,撞向官道旁的树林,金辂轮子卡在了林中的沟壑中。
此时前方的骑兵拉开了距离,后方的官员俘虏们拥上,队伍一片混乱,周围兵士只顾去抬车轮。
萧弈勒马,远远地冷眼旁观。
只见郭允明扶着刘承下了金辂,走向官道旁的树林,渐渐加快脚步。
“陛下?”
“不可再走了,陛下请回来。”
“陛下,快走!走!”
“拿下他们!”
两人猛地撒开腿就跑。
可惜,才跑不多时,刘承摔在地上,力竭瘫倒。
郭允明拉了两下,没能拉起,悲哭一声,从袖中掏出匕首,对着刘承心口猛搠几下。
“噗。”
“噗。”
“呃”
短促的痛呼中,刘承抽搐,鲜血迅速染红那华贵的狐皮里衣,他伸出手,抓向空中,也不知想握住什么。
郭允明脸色既伤心又焦急,状若疯魔,大哭大吼,窜入林中。
“护驾!”
“护驾!”
“捉住他……”
萧弈不急不缓,反手拿过弓。
他不管旁人如何,独自仰头看天,心里默数。
数了三十息,驱马追入林中。
白马颇有灵性,不时避过树木,速度却不减。
只见郭允明跑得飞快,身影时隐时现。
萧弈追到二十余步,搭箭,凝神,瞄准。
“嗖。”
闪过树干的身影应声栽地。
宋延渥早已率人围过来,怒喝道:“给我杀了弑君的逆臣!”
有兵士上前,拖出郭允明的尸体。
却见一箭正中咽喉,人已经死透了。
萧弈放下弓,回头,不易察觉地与魏仁浦、宋延渥对视一眼。
此事将成为他们心中永远的秘密。
对视之后,魏仁浦长舒一口气,抚整了被风吹乱的长须,仿佛只是又完成了一件琐事。
“陛下!”
宋延渥悲呼,扑到刘承的尸体旁,泣不成声。
刘承眼神中的疯狂已逐渐涣散,渐渐失去了所有神彩,只有脸庞还是那么年轻。
就是太年轻了。
冯道倒是有足够的经验,那句“献帝都许,仍存汉祀”终成了一种奢望。
当世武夫,不玩曹操那套。
“我等护驾不利,向明公请罪吧。”
“带陛下回京。”
雪花由风吹卷,落在脸上,冰冰凉凉。马蹄留下的痕迹,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纷乱之世,又一个帝王落幕。
第94章 宿宫门
封丘门外。
萧弈放眼望去,大军的方阵像是给茫茫雪原披上了黑色的札甲。
旌旗招展,声威振天。
这是十一月十九日未时,自十一日邺都誓师起兵不过八天,郭威的旌节已竖在开封城头。
百官畏服,正在城门迎接。
萧弈穿过军阵,从马军的阵列中找到郭崇威大旗,顺势在后方看到陈光穗那柄廿营旗帜,过去,找到自己的位置,驻马而立。
张满屯、花等廿营将士们已交出城门,在此等候,老潘与伤兵也在,众人纷纷行礼,脸上满是喜意。
能在这有个位置,就是从龙之功。
周围将旗比战前更多了,侯益、袁、刘重进、吴虔裕等南军将领悉数归降,看来郭威这两日一直忙着受降。
忽然,数万人山呼。
“大帅!”
郭威昂然立于城头,抬手虚按,好一会儿,山呼声才渐渐平息。
萧弈留意到,郭信、魏仁浦就侍立在郭威身后,想必已把诸事禀报。
一名官员双手持节,走到城墙边,高声喊话。
“乾三年冬月十九,邺都行营都统、邺都留守、天雄军节度使郭公威,承太后密旨清君侧、诛奸佞,今逆党已除,谨宣谕于文武百僚、诸军将校!”
之后,郭威才开口。
他声音沉稳,且传得很远,至少萧弈在城墙下听得很清晰。后方则有兵士相继递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