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风华 第110节

  文官们反而不敢再看他,移开目光,低头,默默从他面前走过。

  冯道是最后离开的,从萧弈面前路过时,萧弈分明见到了他眼中的悲哀无奈之色。

  一瞬间,萧弈有了更深的思考。

  厉害的不止冯道。

  郭威早打算让李太后临朝、让刘即位,以冯道之口托出,该是故意示弱,以退为进。

  这是稳住局面的障眼法。

  为了麻痹刘崇、刘信、刘,以及契丹人,然后,各个分化,逐个击破。

  不是权谋,是兵法。

  与郭威平定三镇时的做法如出一辙。

  ……

  百官退去。

  紫宸殿只剩两宫妇人还在守灵。

  一场不见刀光的较量,冯道一策安诸藩,郭威以退为进掌握全局,李太后于绝境中勉力维持……如灵柩前的青烟消散。

  素幡无风自动。

  李太后转向殿门方向,道:“萧弈。”

  “末将在。”

  “明、后两日予你休沐。十一月廿七,先帝出殡,由你护持。”

  “太后,末将与李重进轮值……”

  “死者为大,何况天子?陛下奉安,你也敢推托?”李太后语气不容置喙,道:“领旨吧。”

  她以皇帝出殡的天大理由,打乱萧弈轮值的小事,容不得萧弈拒绝。

  也许,在她看来,一次破例代表能有下次,她试图这样一点点打破郭威的监视、控制。

  一阵风吹来,吹动了招魂铃。

  仿佛一场新的风暴正在酝酿。

  萧弈望向门外,广袤的开封城景铺展开来,似臣服在紫宸殿的石阶下。

  他正处风暴中心。

第98章 调休

  未时,萧弈安排兵士轮值站岗,他则回了两廊宿卫房。

  “将军,有人找你,在牙门外等了许久了。”

  来的是李涛府上的青衣仆僮,邀他得空过府用饭。

  “我明日不当值,午时初登门拜会。”

  “是,家主届时静候将军。”

  萧弈于是找过老潘、花,道:“既打完仗、局势稍稳了,明日让弟兄们轮班歇半天,但不许惹事。我明早还需到禁军衙门一趟,劳你们操心。”

  “将军放心。”

  “我还得到信臣公府上拜会,带甚礼物适合?”

  花想了想,道:“买文房四宝是最好的。”

  “有道理。可有地图?当朝州县防御图。”

  “有,我为将军拿来。”

  “郭信呢?”

  “被大帅召去了……”

  回到值房,萧弈卸了盔甲,顿觉身轻如燕。

  进食,射箭,洗漱,坐在烛火下看着地图,研究了一下若与刘崇、刘信交战的战略。

  门外忽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

  “我没醉……”

  萧弈眉头一皱,开门,见是李重进。

  “重进兄,后两日由你轮值,二十七日我护卫送殡队伍,如何?”

  “太好了!你怎知我不想给昏君送殡?”

  李重进黝黑的脸颊泛出些许酡红,大咧咧答应下来。

  萧弈依旧把话说清楚,道:“这是太后的要求。”

  “那妇人,难应付,高祖立国,她主张不夺民财,有义名。在她眼皮子底下混,不能尽听她言,也不好得罪她,给你小鞋穿……哥哥教你,派兵士当值,你我躲懒,甭近了。”

  “谢重进兄指点,那我明日去报王节帅。”

  “嘿嘿,今儿阿舅入宫,你当值,苦哩,披甲站那,老头们咿咿呀呀,受罪,学堂罚站,最受罪……后两日,交给我了!”

  说着,李重进闯进萧弈的值房。

  也不顾水渍,一屁股坐在茶台,他打了个酒嗝,似乎醉意更上涌。

  “萧郎,与你说会话,我这心里痛快多了……呜呜呜呜……”

  哭声来得太突然,萧弈吃了一惊。

  “重进兄,怎么了?”

  “我心里苦啊!”

  李重进猛拍了心口,嘭嘭作响,道:“阿舅让我娶妻,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哇!”

  猛哭一声,他往后倒去,滚下茶台,也不起来,坐地大哭。

  萧弈扶了两下,没扶起来,干脆陪他席地而坐。

  “成家立业是好事,重进兄要娶谁?”

  “马氏,申州马铎之女。”

  “重进兄不喜欢?”

  “都没见过她……”

  萧弈心想,眼下郭威操心的恐怕不是外甥的婚事,而是为了联姻。

  为何是马铎?

  申州?

  他起身,看向地图。

  当朝疆域不大,手指从开封往南划,划过许州,再南就是申州……许州?

  刘信就是在许州,今日王峻还提及许州大涝。

  萧弈顿时明白了郭威的打算,拉拢马铎,对刘信形成南北包夹之势。

  “呜呜呜……萧兄弟!我好心痛!”

  “别急,也许马家小娘子很好。”

  “你不懂,不懂男女之情……我从小就知不能娶她,可我这颗心……呜呜……我要去杀了王承训!”

  李重进猛地起身。

  萧弈措手不及,连忙拦住。

  “重进兄,何以至此?”

  “你不懂我的心!”李重进眼眶通红,大吼道:“我已立誓,一生一世守护她,哪怕不能婚娶,也绝不能让王承训那等奸诈之徒觊觎,她得嫁一个我李重进能看得上的大丈夫……哇!好痛!心好痛!”

  “你醉了,回去睡一觉。”

  “没醉,我从来没这么清醒过,你知道为何吗?因为我的心太痛了,哇!杀!杀!”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

  萧弈死死抱着猛虎一般的李重进,感受到对方力大无穷。

  他累了一整天,猝不及防摊上这事,左肩肌肉好像抽筋了。

  “来人,来人!”

  “放开……谁敢拦我?!”

  细猴、胡凳不愧是斥候,最先冲了过来,抱住李重进。

  萧弈连忙放手,拉伸肌肉。

  “嘭!”

  却见李重进腿上挂着两个人,犹冲出房门,大步跑过长廊,向玄武门内直门的方向奔去。

  “拦住他!”

  若任李重进喊杀着冲了直门,那就不是小事了。

  吴狗子、韦良、吕丑飞奔出来,鞋掉了都顾不得捡。

  众兵士相继扑过来,终于按住了李重进。

  “何人压我?!呜呜,春蚕到死丝方尽!”

  “娘咧,累死俺了。”

  “俺服了,真猛。”

  ……

  “萧弈!欺负五娘,我杀了你!”

  萧弈忽然睁眼,扑到眼前的狰狞黑脸消失,天光大亮。

  做了个奇怪的梦。

  他伸了个懒腰,起身,出了值房,老潘正好端着朝食过来。宫中虽派了杂役服侍他,但老潘坚持入口的东西都亲自把关。

  “重进兄呢?”

  “酒劲散了,准备去当值。将军,要见他?”

  “不。对了,我们可是有私留一部分战利品?”

  “将军,这是军中惯例了,花记在公钱里了。”

  “挑把剑给我。”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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