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风华 第111节

  吃了朝食,萧弈收拾停当,出了两廊宿卫房。

  他回头看了一眼,觉得今日哪里怪怪的,像少了什么。

  禁军大衙,传令兵、文吏们往来奔走,十分忙碌。

  求见王殷的队伍排得很长,萧弈自觉站到后面,却有军校过来,让他通报姓名。

  “萧弈。”

  “既是萧将军,直接随卑职到议事厅便是。”

  “那多谢了。”

  萧弈往前走去,听到身后传来了小声嘀咕。

  “那小子谁呀?不排队。”

  “你没听到?花枪萧弈,挑了阎昆仑奴。”

  “不信,长得跟绣花枕头似的……”

  萧弈没理会他们,走过穿堂长廊,籍册房里尽是沙沙的写兵名簿的声音。

  离议事厅近了,王殷的叱骂声隐隐传来。

  “老夫不管!一月内不能补足粮草,军法处置……”

  萧弈猜想,郭威大概在做与刘崇干一仗的准备。

  当然,上兵伐谋,能不战而屈人之兵更好。

  他这算是窃听军机了,不得命令就靠近。

  在石阶下等了等,议事厅内有将领带着满脸委屈,匆匆而出。

  王殷见有人来,随手把桌案上的地图翻到背面,待见是萧弈,重新翻回来,头也不抬地看,毫不见外。

  “末将见过王节帅。”

  “免礼,有空多来走动,莫拘着。”

  “末将有事禀报。”萧弈道:“太后让我明日歇着,后日护卫两宫送殡。”

  “嗯。”

  萧弈顺势看向地图,果然,王殷的目光落在许州。

  过了一会,王殷回过神来,道:“你行事沉稳啊,虽小事也知禀报……太后有吩咐,你大可依着,只有一点,莫放过宫外递给她的消息,遇刘崇、刘信、刘所派信使,立即拿下。”

  “喏。”

  “想必我就算不吩咐,你也不会出岔子。还有事?”

  “末将想打听一下,是否捉到了苏逢吉?”

  “为何?”

  “我受李崧恩养,自当为他报仇,以全忠义。”

  “好!我两个儿子若有你这般……”

  王殷忽然住口,舔了舔唇上的旧疤,道:“过来。”

  “是。”

  “参详参详。”王殷指点着地图,道:“李业、苏逢吉必打算投陕州李洪信,三百五十里路,他们十八日下午出发,我十九日一早便派出最快的轻骑,按理,早该追上了,可今早两名轻骑刚从陕州回来,李洪信降了,赌咒发誓没见到李业、苏逢吉。”

  萧弈道:“这话当可信,他不可能比我们轻骑更快到达陕州,是隐匿在路上了?”

  “大路有三条,陕州道最快、最好走,我加派了人手严查路上驿馆、民宅,崤山古道、洛水纤夫小道,亦派人搜了,连邙山峡谷也未放过。”

  萧弈凑近细看,舆图上陕州周边的驿馆、渡口、隘口,标注得密密麻麻。

  他不信李业、苏逢吉有本事逃过王殷这样的搜捕,除非不在这三条路上。

  “有没有可能,他们转道去了河东?”

  “考虑到了,汴口、中牟、郑州直到黄河南岸滩涂小道;西穿绕过洛阳官驿直抵硖石关的崤山樵道;汴河支流的漕运私道……大路小路,都设了卡。”

  手指在地图上划过,留下浅痕,王殷眼神如捕猎的鹰。

  “他怎能藏得过我的轻骑?”

  萧弈闭上眼,试想若是自己,面对骑兵的围追堵截会怎么办。

  他睁眼,沉吟道:“除非,他们没在任何一条路上。”

  “返回了?”

  “是,若是我,当发现轻骑在前,便会意识到逃不了,我会第一时间沿原路返回,轻骑不会盘查反方向之人,那么,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唯有这一个可能了。”

  王殷喃喃,手指轻敲着地图上“开封城”三字。

第99章 登门

  与王殷聊得比预想中久了太多,萧弈又买了礼物,再赶到李涛府已是午时初。

  冒着风雪,快步入堂,他顾不得扫掉头发上的雪花,先揖一礼。

  “晚辈来迟,失礼了。”

  李涛已在主座坐着,笑道:“至少此番既非翻墙而入、也非径直闯门了。”

  “晚辈汗颜。”

  “无妨,你倒守信,约好午时过府,不早一刻,不晚一刻,看来是不愿与老朽多费唇舌,又想吃老朽的佳肴啊。”

  萧弈知他爱玩笑,微微一笑,道:“晚辈也不是白吃,带了礼物,这是从江南贩来的歙砚,虽不贵重,信臣公起复后用得着。”

  这砚其实挺贵,算是奢侈品,花了十贯钱,他小半月的俸禄,但更重要的是“起复”二字。

  李涛含笑收了,看起来颇为喜爱。

  萧弈又解下佩剑,道:“这是给明远兄的礼物。”

  “一看便知是军中旧物,剑鞘里沾着血腥,不收。”

  李莞尔道:“我夜观天象,决定弃武从文,你下次送套趁手的文房四宝来便是,利息莫忘了。”

  “哦?明远兄可是因感受到大帅的不同,料天下将定。”

  李微笑摆手,道:“不谈时政,你先掸了雪。”

  萧弈隐隐闻到一缕沁人心脾的淡香,心有所感,回头,恰见李昭宁步入堂中。

  她走到他近前,递过巾帕。

  “下着雪,也不打把伞。”

  “伞被人拿去用了。”

  “眉毛上还有……这边。”

  李昭宁抬眸看来,目光微凝,似想帮他拂掉,纤纤玉手抬起,在空中一顿,却点了点她自己的柳叶眉。

  一个动作,让他留意到了她漂亮的手指、眉眼,以及弯弯的睫毛。

  萧弈却没陷落于她的眼眸,淡淡一笑,侧头,拂掉发间落雪。

  雪花扬落,似带了几分不羁与洒脱。

  李昭宁轻轻“嗯?”了一声,问道:“给信臣公与阿兄都带了礼物?”

  “给你带了个消息,听吗?”

  “饭后,我送你……”

  萧弈难得吃了一餐精致菜。

  有几道菜他颇喜欢,比如金齑玉脍,鲈鱼切片蒸好,浇金汤,色泽漂亮,肉质鲜嫩,他觉得味道可口,一问才知配料里还有白梅、橘皮、栗子;还有十远羹,混合了三味高汤与石耳、海紫菜、鲍鱼等食材,浓郁醇厚。

  可惜分案而食的菜量少,他意犹未尽,李涛案上还有剩。

  饭后,撤了碗筷,只留了茶水,难免要聊天。

  萧弈怕万一泄了机密,没谈时政。

  三人点评了当朝一些人物,谈论了些钱粮之事,提及他私下出银激励士卒时,李笑了笑。

  “你这般花销,今朝用尽待明朝,财帛无规划,永陷匮乏啊。”

  “正是月光将军。”萧弈先逗笑了李涛,问道:“明远兄有何赐教?”

  “钱如流水,只出不进则涸,有源头方可绵绵不绝,你分再多给兵士,无非花在酒肆、青楼、赌坊,既知麾下设公钱,岂不知以公钱生钱?”

  萧弈懂这意思,理财嘛。

  可他不熟悉世情,遂问道:“可有生钱的门路?”

  李道:“简单,往后缴获赏赐,留足日用、应急之需,余者或赁田收租,或入股可靠商号,再不济放贷收息。”

  “明远兄这话,换旁人听了必嗤之以鼻,乱世朝不保夕,都习惯了今朝有酒今朝醉。”萧弈道:“可我不同,既知大帅将奠定安稳之局,是该提前置产。”

  “你既愿听,我再多说一句。与其直接发赏,不如补贴至兵士家中。军中难管的多是些‘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光棍,让其成家立业、安生立命,财帛才算用在了刀刃上。”

  “此言有理,拨云见雾。”

  萧弈知晓道理,但具体实施却还要再想想,身边也缺少擅长理财又可信任之人。

  改日可到西市逛逛,顺便看看如何给花造副眼镜。

  稍聊一会,联络完感情,他起身告辞。

  李涛、李并不相送。

  出了偏厅,李昭宁正站在廊下赏雪,回眸看来,美目流转。

  “今日菜肴可合口味?”

  “唇齿留香,回味无穷,你呢?吃过了?”

  “嗯,只剩一把伞了,你撑着吧。”

  “一起好了,可失礼?”

  “是有苏逢吉的消息?”

  “我猜,他藏身开封城中。”

  “何以见得?”

  “我仔细看了搜捕地图,他只可能返回开封藏匿。开封府已拘捕了苏府上下,暂时还未审出有用口供。”

  李昭宁停步,思量片刻,忽道:“我或许有线索。”

  “嗯?”

  “可记得葛延遇?”

  “你说过,你阿爷的家仆,就是他向苏逢吉举证李家。”

首节上一节111/137下一节尾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