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你为何那般拼命捉苏逢吉?”
“没拼命啊。”萧弈讶然,问道:“我看起来很吃力吗?”
李昭宁垂眸,低声道:“不吃力,行云流水,挥洒自如。”
“一时技痒罢了。”萧弈自嘲道:“就爱耍帅。”
李昭宁也不说听不懂,定定看了他一会。
萧弈认真吃喝,才发觉这鲈鱼和上次吃的金齑玉脍味道相似。
“你做的?”
“不是。”李昭宁抬起纤手,稍稍掩嘴止住清咳,轻声道:“只知道做法,盯着厨娘做的。”
萧弈道:“再帮我个忙吧。”
“好,你说便是。”
“若找到你阿兄,帮我从江南带一批棉花种子、种棉农匠以及织工回来。”
“你想种棉?放心,我能办好。”
“此事所需银钱你拿着,莫小气了,钱是小事,能请到人重要。”
“好。”
李昭宁应下,忽抿嘴微微一笑。
萧弈问道:“笑什么?”
“嗯……我想想,信臣公有个门生,无意中瞧见了我,今日中午捧了一匣首饰过府,说要送我,挺可笑的。”
“他还在外面,但为何可笑?”
“可能他觉得我穿旧衣、不戴金玉首饰不美吧?你觉得呢?”
李昭宁故意把那张吹弹可破的脸凑近了些,似乎一定要个回答。
萧弈舀了勺蛋羹,不慌不忙地吃了,完全咽下。
“今日眉毛画得挺好。”
……
出了李府,花几番回头。
“流连忘返,李先生真奇才!三言两语,茅塞顿开。将军,我知道了,对兵士劝是没用的,得‘潜移默化’。”
“好,往后你在此事多尽力。老潘,你可有收获?”
老潘道:“筹算可难,俺岁数大了,学起来吃力。”
“你仔细学了,往后为我打点产业如何?”
“真的?!”老潘惊喜万分,道:“俺要得了这安稳差事,那那……”
他放不出几个好屁来,干脆翻身下马,想实打实磕两个头。
萧弈拉住他,道:“家有一老,如有一宝,你不嫌累就行。”
老潘咧嘴直笑,许久,想了想又道:“将军身边都是新兵卵子,俺给带熟了才好安心撒手。”
“不急,慢慢来,眼下诸事还未铺开。你俩互相帮衬着些,各补所长。”
“好哩。”
回去的路上,大抵自觉更是萧弈的人了,老潘拨马凑近,道:“将军。”
“嗯?”
“俺这老眼虽花,可看着郭小娘子、李小娘子都中意将军,将军可得想好娶哪一个喽。”
“郎君,我也看出来了。”花道:“依我浅见,你该娶……”
萧弈抬手止住。
连他俩都能看得出来,他前世混圈子的又怎能不觉?
今天一想,她们想谈婚论嫁,可自己暂时没打算成亲,还是得避嫌。
世风不同了,往后若克制不住撩拨人的习惯,这种不好沾惹的小娘子就离得远些吧。
“将军?”
“莫再胡言乱语,瓜田李下,坏人声誉。”
“喏。”
“对了,将军,是否有柄剑忘在李府了?”
“不拿了,我用树枝也能杀人……”
驰回玄武门宿卫房,两日调休也就结束了。明日亡君发引,还得早起当值。
天一黑,萧弈迫不及待抱着被子早早睡下。
待听三更梆子响,他坐起,准备披甲入宫,忽见两名女子立于月光下。
白衣如雪,红衣艳丽,身姿翩跹,皆手持长剑。
“萧弈,你说,到底娶谁?”
“萧某前世一生不曾被人绑住。”
“那便受死吧。”
萧弈冷笑,回头看向玄武门,打算跃上紫禁之巅。
脚步一动,他却微微一怔。
威亚呢?
下一刻,剑光闪过,血花在心口绽开。
“噗。”
“噗……”
第105章 颍陵
冬月廿七,天子发引。
昧旦。
“将军,该起了。”
萧弈忽听到耳畔传来催促,倏然坐起,喃喃道:“我还活着?”
“将军做梦了?”花问道:“梦回沙场厮杀?”
“嗯。”
萧弈沉闷地点点头,起身,朝食,披甲。
披风换成了一块麻布,盔甲上的红缨尽数换了素色,刀鞘缠了三圈白绫,连马鞍两侧都覆了一层素布。
众人都因早起而沉默,就张满屯废话忒多。
“披重甲不杀敌,给人装点门面,俺不干。”
李重进还没睡,坐在廊中喝酒,上前给了他一脚,道:“吵死了,利索送走刘姓小儿,拥我阿舅当皇帝!”
“俺去就是了,李将军别再哭了。不知道的,还当你给先帝哭丧哩。”
整肃完毕,出发护跸,天还完全黑着。
萧弈派麾下到朱雀门静街,他则到紫宸殿接梓宫,昧爽的官员只有三十多人,多是宗室外戚,认识的仅冯道、宋延渥、刘勋、李洪威、李洪建五个。
气氛沉闷。
巡视时,萧弈凑到宋延渥身边,说了几句悄悄话。
“昨日在东市看到一家布坊新换了牌匾,我还当是仲俭兄的。”
“那萧郎是喜欢白棉布、还是红棉布?”
“果然与仲检兄有关。”
“原是苏逢吉的产业,在他一个外室名下,朝廷抄没苏家,没连坐到她,可她心中不安,干脆贱卖于我,求我保个平安。”
萧弈道:“原来如此。”
宋延渥颇有深意地微微一笑,道:“这铺子挂在舍妹名下,当个嫁妆。”
萧弈本想谈谈棉布,闻言作罢。
终于,随着三声梆子响,挽郎们抬起棺椁,开始发引。
“梓宫启行。”
外围由控鹤卫护卫,萧弈率内直殿护卫中央,李太后、安皇后的素舆就在他侧后方。
留意了一下,最后方是重臣们的随从,每家带四人到十二人不等。
队伍没骑马,三步一停,称“步挽”礼,走得非常慢,天亮时才到州桥,离颍陵还有二十余里,恐怕得走三四个时辰。
出朱雀门,行五里,终于可以歇一刻钟,不得进食、交谈、嬉笑,唯一的声音就是悼念亡君。
“陛下啊!”
萧弈忽听一声撕心裂肺的悲啼,暗忖谁演得过了。
回头看去,却见宋延渥泣不成声,想扑向梓宫,被吕酉、韦良拦下,宋延渥立即倒地抽搐。
“怎么回事?!”
“我我……我们没推他。”吕酉吓坏了,高举双手,满脸惊骇,喃喃道:“将军,我真没推。”
“我也没推。”
韦良想去扶,宋延渥突然口吐白沫,惊得他不敢再碰。
“御医!快!”
萧弈连忙上前扶起宋延渥,手腕却被宋延渥一把握住。
他当即会意,想必下次见面,宋延渥要谢他第四次相救之恩了。
“仲俭兄悲伤过度,晕厥过去了,快,送他回京疗养……”
“皇兄啊!”
陡然又是一声恸哭,刘勋身子晃了晃,倒地不醒。
萧弈见这人装病连皇位都不要,也不为难他,允他的随从把他也送回城。
之后,冯道目光看来,萧弈点点头,按刀巡行,整肃队伍。
“萧某原为天雄军卒!受命内殿直,今日必护先君顺利合陵,诸位再悲痛,也请莫再晕厥!”
说罢,他扫视众人,恰与安皇后对视了一眼,瞥见她看自己的眼神带着些忌惮,不似之前那漠然的花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