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风华 第128节

  “住手!”

  赵上交连忙呼喝,带着王彦、王度催马上前拱手打圆场。

  “误会,皆误会,我等乃汴京使臣,奉太后之命迎请嗣君,这位是太后钦点的内殿直都虞候,少年心性,冲撞了贵属,还望海涵。”

  王彦亦上前赔笑道:“女郎息怒,都是朝廷兵士,不可伤了和气。”

  萧弈冷眼看去,见那些河东骑兵已勒马,遂下令麾下不可妄动。

  “都放下武器,他们是朝廷使节。”沙陀少女笑道:“我在路上听说,太后与郭雀儿商量好,要立大哥当皇帝,可是真的?”

  “自是千真万确。”

  “还算你们有眼光,我大哥文武双全,是当皇帝的好人选”

  “女郎,依礼制,你该称嗣君为‘堂兄’或‘殿下’了。”

  “为何?分明是我嫡亲大哥。”

  即打不起来,萧弈翻身下马,走到那老者身边,蹲下查看。

  伤口却贯穿了老者整个背,血流不止,完全浸透了身下的积雪,这一刀换成披甲兵士或健壮之人挨了或能扛下来,可他年老体衰,被吓得魂飞魄散,已气若游丝。

  “老人家,可有遗愿?”

  “俺……柴禾是要卖给……”

  老者艰难开口,一双老眼紧盯着萧弈,话音未落,忽断了气。

  “老人家……”

  “我叫刘鸾,你呢?身手真俊。”

  耳畔,沙陀少女的声音传来。

  萧弈犹注视着老者的眼,从那浑浊之中看到了对生命的眷恋、卖了柴禾之后回家见亲人的期冀。

  “问你话呢!耳里塞驴毛了?”

  刘鸾驱马上前,又道:“你可知我身份?河东节度之女,你是当朝太后钦定的将军吗?她可是我伯母。”

  萧弈压着心中厌恶,起身,目光看去,刘鸾那浅褐色的眼眸中还有一丝被冒犯的恼怒没有消退,但更多的是浓浓的好奇。

  他不答话,侧头看向张美,示意张美过来应对。

  “小人张美,见过女郎。”

  “问你了吗?他怎不理我?是哑巴不成?”

  萧弈招过吕丑,吩咐道:“安葬这个老者,找到他的家人抚恤。”

  “喏。”

  “原来你会说话。”刘鸾撇嘴道:“怎么?杀个老厌货让你生气了?你伤我兵士,我还没找你算帐。”

  萧弈依旧让张美应对,他则翻身上马,自领兵回到队伍中。

  听着身后对话声,判断着刘鸾的立场。

  “女郎,将军职责所在,保护百姓,出手急切了些。冲突若传到嗣君耳中,恐生误会,不如先行入城,面见嗣君,毕竟,即位大事要紧。”

  “有道理,但他凭甚不理我,事事让你传话啊?讨厌我是吗?他神气个屁。”

  “不不,女郎误会了,将军一向冷面寡言,不爱说话。”

  “那好,一道入城,我倒要看看,他能傲到几时。”

  不一会儿,张美策马过来,附耳道:“萧将军,大事为重,不可意气用事。”

  “我知道。”

  “将军为何如此不礼遇此女?万一撕破了脸……”

  萧弈并不刻意降低音量,以冷峻而清晰的声音道:“嗣君即位,便是天子,当修仁政,若天子之妹肆意杀人,而我等纵之依之,堪为人臣吗?”

  “将军之意?”

  “当街犯法,待见了嗣君,我必请他处置此事。”

  身后,刘鸾听到了,大为恼怒,叱道:“你敢?!”

  萧弈依旧不理会。

  他确实厌恶刘鸾,但没有冲昏理智。

  这就是他此番的态度,他来请刘即位,是带了天大喜讯的使臣,又不是诓刘去开封的骗子。

  所以就该神气,他越神气,对方越信。

第113章 嗣君

  穿过城洞,徐州城展在眼前。

  徐州为汴河下游通衢之地,接开封、江淮,如今虽不复唐时“雄镇”之繁盛,商贸却颇繁忙。

  萧弈放眼睥去,道旁店肆鳞次栉比,青旗招展,随处可见商旅身后跟着载货的太平车、独轮车,货郎挑担,脚夫肩扛麻袋。

  江南的丝绸、瓷器、粮食,由码头方向被送往各个店铺。

  他转头对张美道:“徐州财赋想必不少?”

  “否则嗣君何以弃河东而任徐州?”

  萧弈明了,刘据徐州,控扼漕运,与河东南北呼应。一旦开战,刘只需闭城,断了开封钱粮,郭威纵百般能战,也无以为继。

  故而须将他请走。

  绕过巍峨鼓楼,转入肃静里坊,高墙深院,隔开市井喧嚣,往来者衣着体面。

  一座气象恢弘的府邸出现在长街尽头,正是武宁军节度使府。

  刘鸾早派人通传,此时门洞大开,披甲执戟的牙兵沿阶迎出。

  “快。”

  一名文官匆匆而出,此人约摸四旬年岁,长须打理得光亮,趋步上前,先后向刘鸾、赵上交揖手行礼。

  “武宁军节度判官董裔,恭迎女郎及诸位天使。”

  “滚开,你挡道了。”

  刘鸾愈发恣意,翻身下马,径直掠过董裔,招手,领着使团穿过层层门禁。

  绕过壁照,眼前豁然开朗,庭院广阔,大堂规制宏大。

  随着脚步杂沓,环佩轻响,一行人自堂内快步而出。

  刘年约二十有余,头戴进贤冠,身着紫云纹袍,腰束金玉带。五官深邃,但面容白皙,颌下短须修理得一丝不苟,举手投足温文尔雅。

  “大哥。”

  刘鸾雀跃上前,娇声道:“看,我把汴京使者给你接来了,他们要请你去当皇帝。”

  “是吗?小妹你稳重些。”

  萧弈凝神观察,刘脸上掠过复杂之色,混杂着惊喜、不安,他轻轻拍了拍妹妹的手背,旋即整了整衣冠,面向使团,努力维持着镇定。

  作为副使,他此时并不出面,由赵上交应付礼节。

  只见双方相见,十分郑重,仪程繁琐,但刘非常耐得住性子,刘鸾几次想要说话都被他止住。

  终于,赵上交一脸肃穆地展开诏书,清嗓,以庄重声调宣旨。

  “天下之本,属在元良,宗庙之重,归于嗣胤。咨尔武宁军留后,高祖嗣子,夙成奇表,天资仁孝,神授英明……”

  诏书很长,且用字生僻,听得萧弈庆幸自己不是正使,明白有些事它就得文官来干才有那个感觉。

  刘非常郑重,深深揖礼,撩起袍角,恭敬下拜。

  看得出,他努力显得沉稳,声音却还是带了微微颤抖。

  “臣,刘,领旨,谢恩!”

  赵上交熟练地收起诏书,向前一步,虚扶刘。

  “殿下,请起。”

  声音低沉醇厚,如陈年老酒。

  刘听了,不自觉一个战粟。

  “你叫我什么?”

  “自是殿下。”

  “殿下!”

  “殿下!”

  见他喜欢听,萧弈跟着唤了声,示意身后众人同声呼唤。

  刘一直压着喜意,此时起身的动作却不由一滞,瞳孔失了焦距,似乎醉了。

  一旁,刘鸾喜形于色,眉眼弯弯,笑道:“大哥,你快起来。”

  赵上交连忙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地提醒道:“女郎,不可再称‘大哥’,殿下既承高祖之嗣,便需与河东刘公以叔侄之礼相见,女郎当谨守礼法,改口……”

  “去!”

  刘鸾笑容凝固,柳眉倒竖,骂道:“我自与大哥说话,要你这老货三番两次多嘴?!”

  她语气蛮悍,赵上交心中害怕,不由退了半步。

  萧弈正担心这文官怯场,却见他理了理衣襟,再次上前,郑重一揖。

  “礼法大于天,不可违。”

  “你不怕死吗?!”

  刘鸾冷哼一声,抬手就要挥鞭。

  “住手。”

  萧弈身负护卫之责,当即喝止,上前一步,也不看刘鸾,面向刘,道:“殿下,郭公入城之日,赵侍郎与冯道等人正是如此直面斧钺,维护汉室正统,方有这道请嗣君即位之旨意。”

  赵上交一愣,侧目向萧弈看来,眉毛微挑,眼神泛起光亮,沉声道:“威武不能屈。”

  王度亦是上前,道:“不错,殿下承高祖之嗣,不再是河东刘公之子。”

  萧弈暗叫一声好,就得这样,不停给刘灌输他不是刘崇之子的概念。

  “好!”

  刘目光激赏地看向他们,感慨道:“公等护汉室社稷,真忠臣也。”

  说罢,他连忙转向刘鸾,语气软弱,道:“小妹,不,堂妹,不可无礼,赵相公所言,乃朝廷法度。”

  “哼。”

  刘鸾恼怒,道:“我就不管。”

  刘连忙附耳过去,低声交谈了两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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