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手!”
赵上交连忙呼喝,带着王彦、王度催马上前拱手打圆场。
“误会,皆误会,我等乃汴京使臣,奉太后之命迎请嗣君,这位是太后钦点的内殿直都虞候,少年心性,冲撞了贵属,还望海涵。”
王彦亦上前赔笑道:“女郎息怒,都是朝廷兵士,不可伤了和气。”
萧弈冷眼看去,见那些河东骑兵已勒马,遂下令麾下不可妄动。
“都放下武器,他们是朝廷使节。”沙陀少女笑道:“我在路上听说,太后与郭雀儿商量好,要立大哥当皇帝,可是真的?”
“自是千真万确。”
“还算你们有眼光,我大哥文武双全,是当皇帝的好人选”
“女郎,依礼制,你该称嗣君为‘堂兄’或‘殿下’了。”
“为何?分明是我嫡亲大哥。”
即打不起来,萧弈翻身下马,走到那老者身边,蹲下查看。
伤口却贯穿了老者整个背,血流不止,完全浸透了身下的积雪,这一刀换成披甲兵士或健壮之人挨了或能扛下来,可他年老体衰,被吓得魂飞魄散,已气若游丝。
“老人家,可有遗愿?”
“俺……柴禾是要卖给……”
老者艰难开口,一双老眼紧盯着萧弈,话音未落,忽断了气。
“老人家……”
“我叫刘鸾,你呢?身手真俊。”
耳畔,沙陀少女的声音传来。
萧弈犹注视着老者的眼,从那浑浊之中看到了对生命的眷恋、卖了柴禾之后回家见亲人的期冀。
“问你话呢!耳里塞驴毛了?”
刘鸾驱马上前,又道:“你可知我身份?河东节度之女,你是当朝太后钦定的将军吗?她可是我伯母。”
萧弈压着心中厌恶,起身,目光看去,刘鸾那浅褐色的眼眸中还有一丝被冒犯的恼怒没有消退,但更多的是浓浓的好奇。
他不答话,侧头看向张美,示意张美过来应对。
“小人张美,见过女郎。”
“问你了吗?他怎不理我?是哑巴不成?”
萧弈招过吕丑,吩咐道:“安葬这个老者,找到他的家人抚恤。”
“喏。”
“原来你会说话。”刘鸾撇嘴道:“怎么?杀个老厌货让你生气了?你伤我兵士,我还没找你算帐。”
萧弈依旧让张美应对,他则翻身上马,自领兵回到队伍中。
听着身后对话声,判断着刘鸾的立场。
“女郎,将军职责所在,保护百姓,出手急切了些。冲突若传到嗣君耳中,恐生误会,不如先行入城,面见嗣君,毕竟,即位大事要紧。”
“有道理,但他凭甚不理我,事事让你传话啊?讨厌我是吗?他神气个屁。”
“不不,女郎误会了,将军一向冷面寡言,不爱说话。”
“那好,一道入城,我倒要看看,他能傲到几时。”
不一会儿,张美策马过来,附耳道:“萧将军,大事为重,不可意气用事。”
“我知道。”
“将军为何如此不礼遇此女?万一撕破了脸……”
萧弈并不刻意降低音量,以冷峻而清晰的声音道:“嗣君即位,便是天子,当修仁政,若天子之妹肆意杀人,而我等纵之依之,堪为人臣吗?”
“将军之意?”
“当街犯法,待见了嗣君,我必请他处置此事。”
身后,刘鸾听到了,大为恼怒,叱道:“你敢?!”
萧弈依旧不理会。
他确实厌恶刘鸾,但没有冲昏理智。
这就是他此番的态度,他来请刘即位,是带了天大喜讯的使臣,又不是诓刘去开封的骗子。
所以就该神气,他越神气,对方越信。
第113章 嗣君
穿过城洞,徐州城展在眼前。
徐州为汴河下游通衢之地,接开封、江淮,如今虽不复唐时“雄镇”之繁盛,商贸却颇繁忙。
萧弈放眼睥去,道旁店肆鳞次栉比,青旗招展,随处可见商旅身后跟着载货的太平车、独轮车,货郎挑担,脚夫肩扛麻袋。
江南的丝绸、瓷器、粮食,由码头方向被送往各个店铺。
他转头对张美道:“徐州财赋想必不少?”
“否则嗣君何以弃河东而任徐州?”
萧弈明了,刘据徐州,控扼漕运,与河东南北呼应。一旦开战,刘只需闭城,断了开封钱粮,郭威纵百般能战,也无以为继。
故而须将他请走。
绕过巍峨鼓楼,转入肃静里坊,高墙深院,隔开市井喧嚣,往来者衣着体面。
一座气象恢弘的府邸出现在长街尽头,正是武宁军节度使府。
刘鸾早派人通传,此时门洞大开,披甲执戟的牙兵沿阶迎出。
“快。”
一名文官匆匆而出,此人约摸四旬年岁,长须打理得光亮,趋步上前,先后向刘鸾、赵上交揖手行礼。
“武宁军节度判官董裔,恭迎女郎及诸位天使。”
“滚开,你挡道了。”
刘鸾愈发恣意,翻身下马,径直掠过董裔,招手,领着使团穿过层层门禁。
绕过壁照,眼前豁然开朗,庭院广阔,大堂规制宏大。
随着脚步杂沓,环佩轻响,一行人自堂内快步而出。
刘年约二十有余,头戴进贤冠,身着紫云纹袍,腰束金玉带。五官深邃,但面容白皙,颌下短须修理得一丝不苟,举手投足温文尔雅。
“大哥。”
刘鸾雀跃上前,娇声道:“看,我把汴京使者给你接来了,他们要请你去当皇帝。”
“是吗?小妹你稳重些。”
萧弈凝神观察,刘脸上掠过复杂之色,混杂着惊喜、不安,他轻轻拍了拍妹妹的手背,旋即整了整衣冠,面向使团,努力维持着镇定。
作为副使,他此时并不出面,由赵上交应付礼节。
只见双方相见,十分郑重,仪程繁琐,但刘非常耐得住性子,刘鸾几次想要说话都被他止住。
终于,赵上交一脸肃穆地展开诏书,清嗓,以庄重声调宣旨。
“天下之本,属在元良,宗庙之重,归于嗣胤。咨尔武宁军留后,高祖嗣子,夙成奇表,天资仁孝,神授英明……”
诏书很长,且用字生僻,听得萧弈庆幸自己不是正使,明白有些事它就得文官来干才有那个感觉。
刘非常郑重,深深揖礼,撩起袍角,恭敬下拜。
看得出,他努力显得沉稳,声音却还是带了微微颤抖。
“臣,刘,领旨,谢恩!”
赵上交熟练地收起诏书,向前一步,虚扶刘。
“殿下,请起。”
声音低沉醇厚,如陈年老酒。
刘听了,不自觉一个战粟。
“你叫我什么?”
“自是殿下。”
“殿下!”
“殿下!”
见他喜欢听,萧弈跟着唤了声,示意身后众人同声呼唤。
刘一直压着喜意,此时起身的动作却不由一滞,瞳孔失了焦距,似乎醉了。
一旁,刘鸾喜形于色,眉眼弯弯,笑道:“大哥,你快起来。”
赵上交连忙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地提醒道:“女郎,不可再称‘大哥’,殿下既承高祖之嗣,便需与河东刘公以叔侄之礼相见,女郎当谨守礼法,改口……”
“去!”
刘鸾笑容凝固,柳眉倒竖,骂道:“我自与大哥说话,要你这老货三番两次多嘴?!”
她语气蛮悍,赵上交心中害怕,不由退了半步。
萧弈正担心这文官怯场,却见他理了理衣襟,再次上前,郑重一揖。
“礼法大于天,不可违。”
“你不怕死吗?!”
刘鸾冷哼一声,抬手就要挥鞭。
“住手。”
萧弈身负护卫之责,当即喝止,上前一步,也不看刘鸾,面向刘,道:“殿下,郭公入城之日,赵侍郎与冯道等人正是如此直面斧钺,维护汉室正统,方有这道请嗣君即位之旨意。”
赵上交一愣,侧目向萧弈看来,眉毛微挑,眼神泛起光亮,沉声道:“威武不能屈。”
王度亦是上前,道:“不错,殿下承高祖之嗣,不再是河东刘公之子。”
萧弈暗叫一声好,就得这样,不停给刘灌输他不是刘崇之子的概念。
“好!”
刘目光激赏地看向他们,感慨道:“公等护汉室社稷,真忠臣也。”
说罢,他连忙转向刘鸾,语气软弱,道:“小妹,不,堂妹,不可无礼,赵相公所言,乃朝廷法度。”
“哼。”
刘鸾恼怒,道:“我就不管。”
刘连忙附耳过去,低声交谈了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