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
萧弈把最后一根短些的绳索系在秋霜腰上。
“手给我。”
秋霜伸出手,萧弈看了一眼,指如葱白,肤质柔嫩,显然没干过重活。
他拿出一段裹布给她缠上。
“到时你先。”
“多谢你,我可以走后面的,免得拖累你。”
“不必,对面是什么情形也不清楚,你来探路。”
“哦……你包得真好。”
稍适休息,两人一前一后攀上墙头,秋霜一见那绳索,明显身子一僵。
她脚踩在细窄的墙脊上,小心翼翼想站起身,腿却抖得厉害。
“抱歉……我好像太久了……我们重来过吧?”
她努力掩饰,但声音却在发颤。
因带了这么个小女生,今夜多了些麻烦与风险,但自从决定之后,萧弈就没有过一句埋怨或后悔。
他心知越拖她只会越怕,语气维持着平静,道:“别紧张,深呼吸,你能做到的,一鼓作气。”
“嗯。”
萧弈低头把秋霜腰间的安全绳用活扣挂在绳索上。
他感到秋霜的双手捉在自己臂上,当是腿太软,站不住了。
“捉住,脚也挂上去,手脚一前一后攀过去。”
“我……我脚抬不起来……让我准备……”
眼看秋霜还想做心理准备,萧弈不给她犹豫的时间,直接捞起她脚,挂在绳索上,将她推了出去。
“呀。”
小声的惊呼之后,秋霜开始攀绳。
一见她的动作,萧弈立即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误。
因常年做极限运动,自己对这件事的难度估量有偏差,且是不小的偏差。
他时而看向秋霜,时而看了看竹筒,眉头愈皱愈深。
竹筒里的流得很快,马上就要没有了,少女却还挂在绳索中间,晃晃荡荡。
看得出她很努力,可显然完全来不及了。
萧弈当机立断,扫掉墙头的竹筒,捉住绳索。
“咯吱。”
绳索绷得更紧,往下坠了些。
萧弈双臂如猿舒展,顷刻到了秋霜身后,用胸膛抵着她的背,双腿夹住她,将她往上提。
他牙关紧咬,用腰腹之力托举着秋霜的重量,推着她向前。
因为太过擅长,很快到了李府墙边,他推着秋霜往上爬,可瓦当不好着力。
“唉哟,哪唉哟!”
巷子里忽传来歌声,萧弈转头,看到了巡兵提着的灯笼光亮。
“伸哪伊呀手,摸呀伊姊,阿姊双股圆又软,这呀个这呀郎当锵……”
歌声伴着脚步声逼近,秋霜愈惊慌,双手愈是酸软。
萧弈眼神一厉,不再求稳,脚蹬墙,松开一只握绳的手,猛地用力,一把将她举上墙头,翻身而上。
两人贴在李府墙头,纹丝不动。
巷子里传来靴底碾压碎雪的“咯吱”声,由远及近。
巡兵已经来了,盔甲的铿锵声近在咫尺,只要其中有一人抬头一看,便能看到头上的绳索、看到墙头的两道黑影。
时间从未如此漫长。
终于,那哼唱声和脚步声渐渐远去,灯笼的光晕消失在巷口。
两人不约而同长舒了一口气。
萧弈收回匕首,把绳索用弩箭射回史府高墙内,以免被人看到绳索挂在外面。
再看李府内,高墙边也是一片竹圃,他捉着一根竹子轻轻巧巧地落地,又接了秋霜下来。
一夜的紧张褪去,疲倦感立即涌了上来,他们倚墙而坐,感受着劫后余生的战栗,许久不曾说话。
墙外,史府的喧嚣陡然拔高,马蹄踏着石板由远而近,喝叱与喊杀此起彼伏。
“捉住他们!”
“莫让他们跑了……”
萧弈与秋霜对视一眼,俱从对方瞳孔中看到了震惊。
第22章 李府
“捉住他们!”
“拦住……”
“谁敢拦俺?!死!”
激烈的喊杀声入耳,萧弈听出了其中张满屯的声音,意识到禁军在捕捉的并非自己。
他四下一看,见竹圃外有个方凳,过去拾起,循声架在另一面墙边,踩了上去,透过漏花窗孔往外看。
恰见一骑士策马出长街,让他不自觉目光一凝。
萧弈从不曾觉得有谁帅过自己,此时却心潮澎湃。
张满屯两米高的强壮身躯裹着威风凛凛的明光铠,护心镜映照火光,肩甲处吞口兽狰狞,腿裙甲片下的牛皮战靴踩着马镫,胯下是一匹披甲的高大战马,马肩高近七尺。
这一人一马站在阻拦他们的禁军面前,如庞然巨物,还未交战就带来可怕的压迫感。
“驾!”
张满屯驱马冲撞,无惧刀兵箭矢,“嘭”地撞飞几个禁军,哪怕有想要斩马腿的,也径直被他执槊扫开,顷刻,冲出了萧弈的视线。
萧弈费尽心力才逃出史府,张满屯则只用了一个回合。
“史德在角门处!”忽然,远处响起呼喝,伴随着尖锐哨声。
马蹄哒哒,张满屯竟折了回来,如杀神般再次撞进禁军的队伍,须臾,再次消失在萧弈的视线中。
轰轰烈烈。
萧弈又站了很久,只听到了禁军的欢呼。
张满屯许是死了或被拿下了,但那冲锋陷阵的气魄,却让萧弈久久难忘,他不由在想,自己有重生乱世的机会,就只是想活下去吗?
很快,他按下心中起伏,冷静告诉自己,活下去才是一切的前提。
“谁人闯入?!”
身后忽然传来喝问。
萧弈回过头,只见十余护院向这边围了过来,握紧了手中的匕首。
秋霜忙快步挡在了他身前。
“我是李太傅之女,识得贵府老夫人,幼年曾蒙她相赠一支金箔芍药花钿,深夜拜访,烦请通传。”
“拜访?翻墙进来拜访?”
“是我失礼,只需问一句,便可知我所言不假。”
“先搜身,下了他的武器。”
“好。”秋霜给了萧弈一个安心的眼神,低声道:“放心。”
萧弈本担心她是诈自己,此时见她笃定,稍稍安心。
想来,求见老夫人也比直接求见李涛更稳当一些。
对面便有管家模样的老者与护院头领低声商量了起来,那管事耳背,护院头领偶尔提高音量,隐约能听到一两句话。
“阿郎好不容易睡下,不如先问问郎?本就是他提醒……”
萧弈倾耳听了,猜“郎”应该是见史府动静不一般,提醒了李府下人注意,想来是关心时局之人。
他很快就见到了对方。
偏堂,一人正坐在堂上就着烛火看书,深夜还穿戴齐整。
“郎,亏得你提醒我们小心,还真捉到有人翻墙入府哩。”
郎回过头来,是个二十四五岁的年轻人,相貌端正,一双眼睛很明亮,聪睿通达,身上有股儒风温厚的气质。
只是,他两颊上有常年被风沙吹出来的淡淡赭色,衣裳也朴素,不像宰相之子。
萧弈观察他时,他亦在观察着萧弈,两人对视片刻,他眼中似闪过一丝了然。
“郎。”老管家上前道:“这小娘子自称是李太傅之女,小人不知是哪位李太傅……还有这些,是他身上搜的。”
郎的目光这才从萧弈身上移开,瞥了秋霜一眼,看向老管家手里的行囊,口中淡淡道:“朝中并无李太傅。”
秋霜一福,道:“阁下想必是李府公子,家父讳崧,荣授为太子太傅,三年前蒙冤遇难。”
“我年轻识浅,未曾听闻过,敢问小娘子籍贯何处?”
“祖籍深州饶阳。”
“巧了,同乡,然我未闻乡音,只听得一口东京官话。”
秋霜知他是在盘问自己,道:“我生于伊阙,自幼在东京长大,唯天福六年曾随父返乡守孝。”
“你祖宅在饶阳何处?”
“敬信乡,亦称五公乡,因我祖上五代封安平公。”
“呵,还敢攀扯?!若如此,你竟能认不出我?”
郎忽恫吓了一句,萧弈却留意到他眼中隐带莞尔之意。
秋霜怔了怔,瞪大眼看着眼前的男子,有些不可置信。
“认出来了?”
“莫非是……沼伯父家的阿兄?”
“哈哈。李,字明远,深州饶阳人士,大唐安平公之后。”
李脸上浮起一丝恶作剧得逞后的笑容,向萧弈一揖,自报家门,又道:“我入京赴试,暂寓居于信臣公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