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心,老夫与他说几句话。”
李昭宁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忘了身上还披着青貂大氅。
她一走,李淡淡一笑,负手看向萧弈,道:“我不信族妹所言,你若是族叔养子,早被史家腰斩了。”
萧弈道:“可我们说的确实是真的。”
“好,既然你曾到过饶阳为我端酒,那年是何时节?”
萧弈心想,既然是祭祖,该是清明,春寒峭,因此小乙擤着鼻涕。
可转念一想,终是瞒不过去,与其扯谎,不如坦诚。
“李兄,实不相瞒,我不久前挨了史二郎一棍,许多事都不记得了。”
“原来如此,这就是你的诚意。”李挡到了李涛身前,道:“信臣公,救幼娘是情份,把他交出去是本份,今夜之事便如此吧?”
“也好,只恐他供出老夫。”
“拖到墙下处置了,再交还禁军即可。”
有一瞬间,萧弈想径直闯出去。
他目光迅速扫过,屋中这两人拦不住自己,可虑的是门外的护院,以及他们一旦大喊,引来官兵搜捕。
不对,若李涛、李真有杀心,不会当面直言,这是在试探自己的反应。
还有机会说服他们。
萧弈镇定下来,微微一笑,道:“信臣公喜欢说笑,实则救我才是本份,不是吗?”
李涛眼中毫无暖意,哂笑道:“史府余孽,私闯宅院,欲拖累老夫满门为你陪葬,死到临头,犹花言巧语。”
萧弈道:“我来,未尝不是给信臣公送一场机遇。”
李涛摇头道:“宫中惊变,撇清干系尚且不及,有何机遇可言呐?”
“局势未明,信臣公务必谨慎,不可冒然站队。”萧弈深深一揖,语气沉稳,道:“先帝的顾命重臣,白日还是国家柱石,入夜却破家灭族,官家不问而诛,天下强藩岂能坐视如此剧变?”
“好个‘天下强藩’!”李讥道:“不愧是史府出身,够跋扈,够大逆不道。”
李涛点点头,道:“杀之不冤。”
萧弈顿感压力,也怀疑自己的直觉是否有错,却还是咬咬牙,继续道:“史家一亡,与之亲善的边将岂能不人人自危?官家自毁长城,毁的不仅是开国大将,而是君臣之间的信任,此举祸国殃民,朝中有李业、苏逢吉这样的小人,岂是国家幸事?!今郭威执枢印、镇邺都,必……”
他本想说郭威天命所归,话到嘴边,忽心念一动,暗忖自己知大势所趋,却不能忘了从当世人的角度考虑。
于是话锋一转。
“今郭威执枢印、镇邺都,必起兵勤王、清君侧,除李业、苏逢吉这等胡作非为的奸佞,还朗朗乾坤一个海晏河清!信臣公、李兄,你们岂忍见奸臣蒙蔽天子、把持朝政?!”
好险。
不是险在别人的心意,而在自己差点说错话。
若劝李涛助郭威造反,必死,但换个说法就不同了。
大义与谋逆,一句话之差就是天壤之别。
第24章 带信
一番慷慨陈词,萧弈分明瞥见李涛与李对视一眼,神色有了变化。
他心下稍安,下一刻,李涛声音却陡然转厉。
“竖子,老夫若放你,你便要到邺都挑唆郭威起兵?到时多少百姓重陷战火?明远,此子断不可留,杀之!”
“是。”
李应了,向萧弈冷笑道:“你很聪明,但看错人了,信臣公以苍生社稷安稳为重,你却借强藩之势威逼利诱,可笑。”
“哼!”
李涛拂袖而去。
有一刹那,萧弈真被这二人吓到了。
然而,转念一想,难道郭威称帝,他们就不称臣了吗?
那,这以苍生社稷为重的做派该是演的。
为何要演?必有所图。
因为……他们知道郭威手握强兵,也想下注,却又不想牵连太深。
比鬼都精。
萧弈干脆陪着演下去,学着李涛的样子,袖子一甩,背过双手,微微冷笑。
“掩耳盗铃,可笑!”
李涛才走到门口,闻言驻足,问道:“你在骂老夫?”
“不敢。”萧弈一拱手,道:“晚辈只是在想,信臣公瞒着郭威,难道就能当天下无事吗?”
“竖子好生无礼,若老夫不放你,反成了老夫瞒着郭威了?强词夺理,简直可恶。”
萧弈道:“我只是认为,与其让郭威从别处听得此事,不如由信臣公手书一封,阐明大义,劝他不可被怒火蒙蔽、以社稷大局为重。”
一句话,柴房安静下来。
李嘴角讥笑尽褪,眼神中泛起惊异之色,点了点头。
李涛倒是又打压了他两句。
“老夫何必要你带信?”
“派别人,万一被李业、苏逢吉搜到,反误了信臣公,晚辈能从史府逃出来,便能到邺都。就是被发现了,那也是史府余孽,与信臣公无关。”
柴房中安静片刻。
李涛抚须,喃喃道:“如此,或可使苍生免于战火啊?”
“信臣公高义!”萧弈道:“此信不该由信臣公署名,以免朝堂动荡,可由李兄代笔。”
李为人干脆,不再试探,向李涛躬身一礼,道:“信臣公放心,此事小侄会处置妥当。”
“也好。”
李涛点点头,举步迈过门槛。
一袭朴素的鹤氅消失在夜色中,威压也随之而去。
终于,萧弈知自己活下来了,长舒一口气。
“随我来吧。”李笑容也温和起来,引着他往外走,如老友般随口称赞道:“着实厉害,二郎好口才、好机辩。”
“李兄误会了,我真不是史二郎。”
“好,萧弈,我记下了。”
李自嘲一笑,眼神露出了释然之色,不再纠结此事。
顿时,萧弈明白过来,为何李、李涛要猜测他是不是史二郎。
实则是为了保证他会去找郭威。
一个李崧府的旧仆,很可能出了城就逃了。但史二郎为求活命、为报家仇,只能去邺都。
他们岂是在乎他的身份?在意的是能否利用他。
能活下来,不仅因他的本事、眼界,最关键的是他北上的决心。
萧弈将这个领悟牢牢记下命是否值钱,在于有多少价值。
李道:“你到我屋中歇息,待我写了信给信臣公过目,明日设法送你出府。”
“不。”萧弈停顿了一下,道:“我今夜就走。”
李推门出了柴房,看了眼天色,道:“夜里走不掉,城门未开,到处都是巡兵。”
“我去郭府,必须今夜就去。”
“你是怕……明日就来不及了?”
这个问题,萧弈已想了很久,点点头道:“除掉了史家,他必会马上对付郭家。”
“好,随我来。”
李很快明白过来,加快了脚步。
萧弈与他到了一间客院。
李进屋便点灯、磨墨,一边道:“你在我榻上小眠一会,我写了信便送你出府。”
与聪明人做事就是简单,萧弈也不客气,和衣躺下,道:“好,天亮前务必叫醒我。”
“放心。”
萧弈也累了,听着那细碎的磨墨声,眼一闭,径直睡去。
……
他是被推醒的。
醒来时夜色深沉如墨,李把一个信封递给他,道:“你竟真睡得着。”
“习惯了,见缝插针的睡眠。”
“这么一说,我有点信你原是当奴婢的了。”
萧弈无语。
他以前只是牛马,不是奴婢。
接过信,贴身收好,他问道:“怎么出去?”
“急甚?你这般出门,能到得了郭府吗?”
李转身,捧过一件青绿色的官袍,道:“换了吧。”
萧弈也不废话,当即更衣。
官袍很新,显然是刚裁的,还有淡淡的皂角味。
“这是李兄的官袍?”
“嗯,我还未穿过,便宜你了。”
萧弈年岁虽小,身量已与李差不多,倒也合身。
他蹬上官靴,又接过一条铜腰带系上,低头整理,自觉多了几分威严。
李拿起黑色幞头给他戴上,喃喃道:“把你的貂氅当了,不知能否值回我这一身行头。”
“这份恩情,日后补给李兄。”
“自有人会补我,不劳你挂心。”
说罢,李丢过一件鹤氅,让萧弈自己披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赞许地点点头。
“一表人才,勉强配得上我族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