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郎。”
“请夫人示下。”
柴守玉问道:“你说刘铢背叛,可有实据?”
“没有。”萧弈笃定道:“但我亲耳听阎晋卿言官家有心动手,随后阎晋卿便被刘铢带走,若他非同谋,岂会纵容今夜之事?”
柴守玉喃喃道:“若如此,就太不利了啊。”
“阿娘问开封尹,是担心出不了城?”郭侗眼神中亦透出深深的忧虑,须臾,为坚毅所取代,道:“孩儿必誓死护卫阿娘。”
“逞勇恃武没有用。”柴守玉摇了摇头。
半晌,她沉吟着,又念了一个人名。
“侍卫步军都指挥使王殷,此人萧郎想必也曾听闻?可知他如何了?”
萧弈心念一动,明白柴守玉一下就找到了重点。
关于禁军兵力,他在史府略有了解,毕竟禁军属史弘肇掌控。
禁军包含好几支兵马,最重要的是侍卫亲军,侍卫亲军又分为步军、马军,步军作战守城,马军机动突击;此外有牙兵、京畿巡检军;以及一些小股精锐,如厅子都、银枪效节军。
其中,侍卫步军是主力,负责开封城防。
史弘肇亲任步马军都指挥使;步军都指挥使是王殷;至于王殷的副手,步军副都指挥使,则由开封府尹刘铢兼领。
另外,侍卫亲军除了分为步、马军,还分为左、右厢,这次倒戈的聂文进就是右厢都指挥使。
简单来说,聂文进、刘铢控制着禁军与开封城防,能够顶一顶他们的就是王殷。
萧弈道:“夫人,王殷不在开封城,听说是为防备契丹冬袭,他早前带兵去负责黄河防务了。”
“不在开封城?看来是早有布置。”柴守玉喃喃着,眼神终于黯淡了下来,“官家的城府,比老身预想得要深啊。”
她思忖了良久,似下了某个决心,缓缓开口。
“萧郎,老身有个不情之请。”
萧弈道:“夫人若是想联络王殷,晚辈不才,愿意前往。”
“不,来不及了。老身是另有所托,虽恐拖累了你,却深盼你能做到。”
“夫人但说无妨,只要晚辈能做到,在所不辞。”
柴守玉点点头,却没有马上说出来,而是拉过郭五娘的手,轻轻拍了拍。
在这紧迫的局势中,这片刻的无言都显得奢侈。
“五娘,你去换身轻便衣裳,带着谊哥儿,到后门处等着。”
第27章 分头走
“才不。”
郭五娘紧挨着柴守玉,撒娇道:“女儿想随阿娘一起。”
“听话。这满宅的妇孺,岂是为娘能一并带走的?分批走,你莫惹为娘心烦。”
“哦。”
郭五娘垂下头,见柴守玉松开了手,只好老实往外走去,道:“那我让阿梅去唤谊哥儿。”
“婢子就不必带了。”
“可她们……”
“为娘自会放她们出府。”
“那好吧,女儿告退。”
郭五娘一福,如寻常般与柴守玉告了别,离开花厅。
柴守玉看向萧弈,道:“萧郎,你的官服告身可派上用场,老身想把谊哥儿托付给你,便是你从马蹄下救的那孩子,他与你有缘,让他扮作你的小厮,五娘便扮作你的婢女。”
说到这里,她转头看向正伸头往外张望的郭信。
“三郎,你扮作萧郎的护卫,随他们一路。”
“啊?”
郭信不情愿,摇着头嚷道:“阿娘,我不要。我护在你身边,若有贼子敢拦,无非杀将出去!偷偷摸摸逃了,有甚……”
“闭嘴!”
柴守玉脸一板,语气顿时严厉起来。
“老身还有数十口人要管,没工夫与你们一个个依依惜别,今日令出如山,有不遵的,家法处置!”
她声音不算大,但却有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
郭信只好了低下头,道:“孩儿遵命。”
“记住,这一路上,凡遇事,你们皆听从萧郎安排,不可拖累他。”
“阿娘也太小瞧孩儿,太高看他……”
“你还要聒噪?速去更衣、备马。”
“是,孩儿告退。”
郭信吓得不敢吱声,老实行了一礼,退了下去。
柴守玉看着一双儿女的背影,目光似有万般言语交代,末了,却只是微微一叹。
厅上,郭侗道:“阿娘,让他们再带几个牙兵。”
“不可,人再多就引人瞩目了。”
“是。”
“萧郎,我三子冲动、五女顽皮、长孙懵懂,你多担待。”
萧弈知道,同样的情形换成史家,定会杀他,夺官袍、告身,让更多家人出城。
柴守玉则是把未成年的长孙以及一双儿女交给他,是信任,又何尝不是对他的照拂?
至于她认为哪条路线更容易活下来、如何分配人选,萧弈没有细猜。作为母亲,手心手背都是肉,怎么选都满是无奈,她只能迅速作出决策。
他心中感念,一抱拳,应道:“定不负夫人重托!”
柴守玉又道:“若城门不开,切莫返回郭府,寻地匿藏……”
才说到这里,门房突然赶来。
“娘子,长街上来了十余人,为首者是个红袍官员,马上要拐进巷子了!”
“来了!”
郭侗如临大敌,当即按刀要出去。
“你慢着。”
柴守玉喝止住儿子,不慌不忙地整理了发鬓,缓缓起身。
同时,她捉住最后的时间,向萧弈嘱咐道:“萧郎,你们从后门离府,出城后不必等待,径直往北,渡黄河,在白马津北岸的黎阳镇汇合。”
“好,保重,黎阳再会。”
萧弈毫不拖泥带水,抱拳应了,转身便走。
“黎阳再会。”
柴守玉喃喃了一句,对郭侗道:“派人去看看王殷的府邸如何了。”
“是。”
她再开口,语气已带着如郭威亲临的威严,道:“既有客至,开中门,老身亲自相迎……”
萧弈出了花厅,再往后的话语便没能听到了。
由仆役引着,脚步匆匆走过长廊,前方却见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妇人立在那儿,手中还牵着两个更小的孩子。
其中一个孩子只有四岁左右,正抬着头,奶声奶气地问道:“阿娘,阿兄要去哪?我也想去。”
“阿兄要随这位郎君去学堂。”
“学堂?那三娃儿不去了。”
妇人待萧弈近前,福身道:“见过郎君,妾身姓刘,是郭家长媳,谊哥儿的阿娘。”
“少夫人有礼了。”
“这是妾身给家夫的信,烦请转交。”刘氏松开牵着孩子的手,拿出一封信。
萧弈知她此举该是对前途极为悲观了,收信入怀,以平静却坚定的语气道:“少夫人有话何不等到了邺都亲口说?”
“身子骨弱,路途遥远,天寒地冻,以防万一罢了。”
刘氏眼中不知不觉噙了泪水,她没有去牵四岁的儿子,手抖了许久,欲言又止。
“阿娘,牵牵。”
萧弈心中不忍,又知自己无法再带更多人了。
一句话梗在喉头。
刘氏忽抱起孩子,毅然转身而去。
萧弈赶到后门,只见四匹骏马鞍辔齐全,马蹄皆用厚布包裹。
顷刻,郭五娘带着郭宗谊来了。
郭五娘换了一身粗布儒裙,背着个包袱,乍一看像个婢女,脚下却还蹬着双鹿皮小靴。
郭宗谊一身青衣青帽,睡眼惺忪,小脸上还带着压痕,茫然不知发生了何事,见到萧弈,脸上立即显出惊喜之色,快步上前,煞有其事的一揖。
“咦?是恩公……宗谊见过恩公,恩公这是当官了吗?夜里我们要出门吗?”
“带你去邺都见你祖父。”
“好呀好呀!恩公你骑马好厉害,可以教我吗?”
说话间,郭信已到了,换了身深色的粗麻武袍,手持单刀,也不好好走路,翻过栏杆,意气风发。
“走吧,我们先前探路。”
“三哥你怎没带行李?”
“要甚行李?男儿在外,以天为盖,以地为庐!”
说着话,四人动作却不慢,利落翻身上马,依次打马走向小门。
萧弈留意了一眼,郭宗谊年岁小,脚还够不到马蹬,但坐在马上平平稳稳,郭五娘虽是女子,骑术亦佳。
下一刻,忽见一缕淡淡的光洒在她脸上,细微的绒毛在光晕中清晰可见。
萧弈一愣,回头向郭府内看去。
不知何时,天已亮了,亮得很快。
积雪的栏杆边,一株紫薇花枝干疏瘦,映着墙边的竹,似翘首迎着晨曦,倾刻间,阳光普照,如寻常的一个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