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忙了一夜,历经艰险赶来报信,却不过只堪堪抢在天亮前一刻。
每与时间赛跑,皆感天地无情。
小巷里空无一人。
雪积了一夜,马蹄踏出,留下一行蹄印,须臾,有郭家仆役拿着扫把将蹄印扫开,不留痕迹……
与此同时,大宁宫,广政殿。
数十武士立于殿东的廊庑内,鸦雀无声。
“嗒。”
一滴血落在血泊上。
血泊浸满厚实华丽的锦毯,毯上躺着几具尸体,三具裹着紫袍,是先帝指定的顾命大臣史弘肇、杨,以及二人的党羽王章。
史弘肇尸身如倾塌的塔,脖颈青筋盘虬,身上刀刃林立,身边散落着武士尸体,都是他临死前所杀;杨仰倒于殿柱旁,喉间豁口翻着皮肉,眼神满是震惊;王章尸身蜷缩,身下压着染血的奏章。
忽有一根修长的手指拨开了史弘肇的眼皮,显出眼皮下满是杀意的怒目。
见状,蹲在尸体前的少年发出了不屑的轻笑。
“瞪,继续瞪着朕。”
“陛下……”
“嘘。”
刘承以手指压着唇,让准备开口的苏逢吉噤声。
他眼角弯起戏谑的笑意,故意压着声音,道:“别说话,杨太傅说了,‘有臣在,陛下但噤声’,你没听到吗?”
苏逢吉顺着天子的手指看向虚无之处,不由喉结滚动,咽下口水。
他伏地,带着颤声,打破庑房诡异的寂静。
“臣,恭贺陛下……奸党已除,江山永固!”
“呵。”
刘承微微一哂,苍白削瘦的秀美面容显得莫名深沉。
他没有看苏逢吉那张老脸,而抬头,看向了大步而来的李业。
李业紫色官袍外披着一件奢侈大氅,英俊的面容上带着不羁的笑意,深邃的眼眸中闪动着的却是鹰隼般锐利目光。
“臣捉到史德了,但没找到符印。”
“哦?”
刘承头也不回,依旧蹲在尸体前。
李业道:“但请官家放心,它们出不了开封城。”
“小舅办事,朕放心。”刘承随口问道:“接下来呢?轮到谁了。”
“陛下。”苏逢吉连忙道:“臣以为……”
话到一半,戛然而止。
因为他忽然看到,年轻的天子正用手指从史弘肇眼眶里扣出了什么东西。
那是?
苏逢吉的瞳孔不由收缩,之后猛地瞪大,像是喉咙被掐住了。
粘血的圆球在手掌中把玩着,像是一捏就要爆裂……那分明,是一颗眼珠。
第28章 封城
黎明,雪后初霁,天气意外的好。
“好饿啊。”
郭信显然没完全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跨坐在马上,双手高举,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自语了一句。
他回过头,看向郭五娘,道:“又饿又困,你呢?玩了一夜的双陆。”
“有点儿。”
“反正城门未开,我们去外斜街子吃油吧?再配碗酥肉汤,香死了。”
郭宗谊听得睁大了眼,巴巴地看着,口水都要流出来,却是转向萧弈,小声道:“恩公,去吃吗?”
“对啊,阿娘让你带队,去呗。”郭信一拍胸脯,道:“我请客。”
萧弈感受到他们并没有太多危机感,毕竟是少年心气,又一直被家里庇护着,不知天高地厚。
他从行囊中拿出干粮,随手丢给他们,道:“饿了就吃这个。”
“啊?这又冷又硬的。”郭信道:“我肠胃可不好,还得赶一整天的路呢,吃点热乎的嘛,去封丘门很顺路,一点不耽误。”
“你就默认我们是走封丘门?”
“当然,那是北门,又离白马津最近。”
“说说城门情况。”
“哈?你带队却不了解?好吧,开封有陆门七座、水门两座。北面有封丘门与酸枣门,东面有宋门、曹门,唔,我说的都是唐时的名字,梁、晋、汉又起了许多名字,比如曹门,阿爷说以前叫‘建阳门’,如今叫‘迎春门’,它在东城偏北,走那儿也很方便。”
萧弈沉思片刻,走其它城门虽然更稳妥,但可试着抢一个时间差,以快打快。
“先去封丘门,等过了黄河,想吃什么都可以。”
“小乙……”
萧弈抬手一止,道:“路上叫我‘郎君’,一会或许会遇到盘查,这是为了安全考虑。”
“哈?”
“郎君。”郭宗谊很听话,老老实实唤了一声。
郭信面露无奈,道:“好吧,但凡让我吃好了,我叫得可甜了郎君。”
“我姓萧名弈,萧何的萧,对弈的弈,开封人氏,是今科进士,刚授官校书郎,奉座师苏逢吉之命,往封丘递一封私信。你们是我家里刚雇的奴婢护卫,其余事,皆不知晓,明白吗?”
“知道了。”
“你是护卫,名叫展昭。”
“这名好!”郭信颇为满意,道:“招猫逗狗的‘招’?”
“昭昭日月的昭……谊哥儿,你是我的书童,茗烟。”
“是,公子。”
“郭五小娘子,你是婢女,晴雯。”
“哦。”
萧弈问道:“你们行囊中可有会暴露身份的物件?玉佩牌符,都给我。”
郭信、郭宗谊纷纷摇头,郭五娘有些迟疑,道:“嫂子让我带了一张……庚帖。”
说到后来,声音细若蚊吟。
萧弈不知庚帖代表什么,伸手道:“拿来。”
那是一张红色的柬帖,摊开来,小楷端丽。
“女命庚帖,谨将小女三代年庚开列于后,曾祖讳蕴、祖父讳简、父讳威,名馨,小字安儿,行五,属猴,丙申年辛丑月庚辰日乙酉时生。”
原来她名叫郭馨。
想了想,萧弈在马背上拿出火石,侧过身背着风,将庚帖点燃。
火焰卷过,直到一纸红柬只剩最后一角,他才随手一扬,将灰烬扬在风中。
“你!”
郭馨有点生气,驱马上前,抬手一指萧弈,却无法责备他,只好咽下嘴里的话,倔强道:“我本可自己烧的。”
萧弈抬手,把她头上的赤金小簪拔了下来。
“暂时由我收着,晴雯。”
“好啊……郎君!”
郭馨有点生气,后两个字刻意加重了语气,像是要咬他一口。
萧弈不与她胡闹,又道:“展昭。”
郭信正打哈欠,浑然不觉。
“三叔。”郭宗谊连连摆手,“不对不对,是展护卫,郎君叫你呢。”
郭信这才一抱拳,道:“展昭在!”
“开封城可有人认得你?”
“放心,与我交好的都是游侠儿,这时辰他们才刚刚睡下呢。”
“茗烟。”
“在的。”
“别紧张。”
郭宗谊羞赧笑了一下,似乎觉得扮书童很有趣……
抵达封丘门时,晨钟恰好响起。
赶早出城的行人刚开始排队。
四人驱马排到队伍后面,郭信咬了一口胡饼,含糊道:“也是,早点排队,早点出城,我知道陈留镇上有家汤饼铺,贼他娘好吃。”
萧弈环顾观察,低声道:“城门恐怕不会开了。”
“你怎知道?也许等会就开了。”
萧弈抬手一指,指向城门边的一队禁军,正围着一个埋头抄写告示的书吏。
不多时,那书吏抄好了一张告示,便有禁军拿了,直接往告板上张贴。
那是一张海捕文书,画了个虬髯大汉,咧大了嘴,仿佛要夺人而食,寥寥数笔,颇为传神。
“重犯张满屯,悖逆作乱,拒捕伤差,年三十又二,长近九尺,虎背熊腰,面皮粗黑,虬髯浓密,环眼塌鼻,口中多獠牙,门齿有缺。凡擒获献官者,赏钱千贯,知踪报信而拿获者,赏钱三百贯。若有藏匿资助者,一并处斩,家产充公,邻保连坐!牒付各城门,速速张挂,严加捕拿,勿得怠慢!”
萧弈看罢,惊讶于张满屯竟还是逃掉了。
再一想,此事很蹊跷,一个牙兵而已,哪值得这般大张旗鼓地找?
除非,张满屯带走了禁军兵符。
但史家父子、部将若都被拿下,想来兵符也没太大用处。
晨钟响罢,城门依旧未开。
萧弈眼神微沉,打量着守城兵士,有心寻找一个适合利用或收买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