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半晌,他都不满意,干脆驱马上前,开口便问道:“今日为何不开城门?”
守城兵士却也跋扈,瞥了他的青绿色官袍一眼,随意拱拱手,道:“没看到吗?搜捕要犯。”
萧弈也摆出官威,道:“何等要犯?连城门都不开了,耽误本官要事,你们担得起吗?”
“俺可担不起,官爷自去向府尹讨说法吧!对喽,他穿的可是紫袍。”
寻不到机会,萧弈当即拨马而回。
“走,去东城看看。”
“是在搜捕我们?那阿娘他们如何出城?”
“不用慌,没清算到郭家。”
清晨的开封大街只有零星几个赶早市的贩夫推着车。
从封丘门到曹门一共六里路,萧弈等人催动马匹小跑,大约跑了一刻钟,远远看到了城门。
这里,排队出城的队伍更长,四人依旧汇入队伍最后。
只听得人们交头接耳的议论,抱怨今日封城。
也有人小声提及昨夜城中发生了变故,抄了几个府邸,夜里禁军追捕纵马狂奔的逃犯,动静闹得很大。
萧弈警惕地环顾四看,发现城头上的士兵目光紧紧注视着排队的人群,一些作普通百姓打扮的健硕汉子来回走动、寻找。
人群中,一人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人身高近两米,穿了一件看起来随时要绷裂的文士长袍,头戴幞头,正努力蜷缩着自己的身体。
只看背影,萧弈就认出了他,心中摇头,暗忖这装扮一塌糊涂,角色定位离谱,这样想蒙混出城太天真了。
偶然,张满屯回头张望了一眼,满脸的胡子倒是刮了,皮肤也白了,该是抹了脂粉,手法意外的不错,但反而莫名违和。
远处有禁军拿起告示看了看,转向城头,点了点头,城头上的守卒于是比划了手势。
萧弈见张满屯浑若未觉,遂低头,趁无人在意自己,陡然压着嗓子大喝了一句。
“拿下!”
这一下打草惊蛇,张满屯吓了一跳,转身就跑。
“直娘贼!”
“拦住!”
“咴”
变乱突起,马匹受惊,萧弈四人连忙扯着缰绳退到旁边。
下马牵缰,再回过身来,长街已一片狼藉。
“嘭!”
“嘭!”
张满屯不知打翻了多少人,成队的禁军被他撞倒在地。
但他终是力竭,陷入绝境,十数根哨棍齐叉他下盘,将他如铁塔的身躯绊倒在地。
“狗攘的!按住!”
“!”
不等他起身,禁军如饿狼般一拥而上,刀枪相抵,狠狠压在他身上,用粗大麻绳将他手脚死死捆住。
张满屯兀自奋力抵抗,发出野兽般的咆哮,竟好几次险些将压在身上的人掀翻,直到被刀柄狠狠砸在后脑上,那狂暴的挣扎才渐渐微弱下去。
一阵马蹄声自长街传来,数骑疾驰而至。
萧弈见了,连忙蹲下,藏身人群中。
为首者正是刘铢,官袍外还罩着件细鳞铁甲,显得杀气凛然,赶到张满屯面前,迫不及待喝道:“搜!”
众兵士按着张满屯一阵摸索,干粮、银两等杂物洒了一地。
刘铢亲自下马查看,末了,恼火地一脚踹在张满屯肚子上,叱道:“东西在哪?”
“哈哈……已经拿去调兵杀光你们了!”
“沿街仔细搜检,找他的马匹盔甲!将他押入府衙,本府亲自讯问。”
“是!”
张满屯像死狗一样被拖走。
街边,萧弈默默注视着这一切,心中有了一个猜想。
第29章 异类
“人犯自朱家桥步行至曹门,一路卑职都盯着,未曾停留,东西当不在附近。”
“立即到朱家桥搜!”
“是!”
“方才谁先喊的动手?”
“不知,人犯凶猛,卑职怕被他跑了,一直在等人手到齐。”
“先找马匹再说……”
听着禁军的脚步声远去,萧弈从人群中站起身来,掸了掸官袍上的雪沫,目露思索。
“哎,腿麻。”郭信也起身道:“他们捉到了人,总该开城了吧?”
“不,他们要的物件还没找到。”
“何物?”
萧弈回想张满屯那句话,心忖禁军已被皇帝控制,刘铢不必如此紧张禁军兵符,再联想到郭侗那句私语,遂拉过郭信,低声问了一句。
“枢印,真还在郭节帅手中吗?”
“我哪知。”郭信道:“我亦是听说,太师力排众议把枢印交给阿爷,不是吗?”
萧弈摇了摇头,终是不能确定。
想来,郭威有无枢印区别不大,终究是靠兵强马壮、民心所向,遂暂时不理会这茬。
“走,我们再去南城。”
“又不开城门,还去做甚?”
“看看有无机会。”
临走时,萧弈再次回头扫了一眼曹门的守卒,见个个都绷着脸,不好收买的样子……
城南,尉氏门。
他们赶到时,城门处已经挤满了人。
萧弈依旧是跨坐马上,目光逡巡。
他的计划很简单,要么藏匿到开城门,要么买通一个守卒。
时近中午,被堵着的行人们愈发吵吵嚷嚷,抱怨不已,终于惹烦了守城兵士,抽刀大喝,声色俱厉。
“都滚!”
“城门今儿不开,哪来的滚哪去!”
“再不散开,休怪爷爷的刀不留情。”
两句叱骂非但没有平息吵嚷,城门处反而响起惨叫,人群混乱起来。
萧弈在马背上视线好,看得分明,一个担着菜筐的老农被急于出城的人们推搡到了前面,筐子撞到了一名守卒,对方毫不犹豫一刀搠出,老农当即倒在血泊里抽搐。
人潮退却。
郭信的马匹被人挤得有些烦躁,不安地尥蹄子,遂勒紧缰绳,道:“我们走吧?”
“不急。”
萧弈目光落处,见到另一个兵士从城墙石阶处跑来,按住那老农,竟是开始止血治伤,嘴里急切喊叫着。
“快!来个人帮忙!”
这兵士背着几杆令旗,该是个旗手。
给老农治伤时,他把头凑得很近,眼睛眯成一条缝。拿伤药时也是,恨不能把瓷瓶怼到鼻子上,想必是个近视。
如今当然也有近视,只是近视却当旗手就很奇怪了,也许有些背景。
这人很瘦,面容黝黑,满脸都是迫切救人的焦急,张口大喊时显出整洁的牙口,不像别的兵士牙齿发黑发黄。
再看他的衣着,一身普通军袍,很旧,却很干净,外罩着札甲,穿戴得整整齐齐,靴子上满是雪渍,看得出一早上都在跑动。
见惯了五代丘八草菅人命,今日却遇到了一个异类。
“我过去看看,你们留在此处别动。”
“可别,万一被识破……啊,直娘贼,胆可真肥。”
萧弈不等郭信说完,已驱马上前。
只见旁的兵士围着那旗手,却不帮忙。
“你这脓包,就别白费力气了。”
“血要止不住了,来个人帮忙按着呀!”
“你也不想想,这种贱民养得了伤、活得过冬吗?”
“先救救他。”
“唉,脓包你就爱瞎忙……”
萧弈翻身下马,拉起袖子,径直按住了那老农鲜血不断外涌的伤口。
那旗手抬头,眯起眼看了看他,一愣,继续用颤抖的手倒止血药。
半晌,萧弈手掌感受不到老农的颤抖,血的温度渐凉。
“死了。”
“又死了?”
旗手只怔了片刻,神情转为颓然。
缓了口气,他探头凑近,看了眼萧弈的官袍,连忙起身抱拳,道:“这位……”
“校书郎萧弈,奉座师之命出城办事,敢问城门何时能开?”
“萧校书多礼了,我等只是奉命行事,具体何时开城却是不知,未能为萧校书解惑,多多恕罪……萧校书,卑职拿水囊为你净手。”
萧弈能感受到这旗手对自己的好感,当今武人治国,这倒是罕见。
他遂多探问了几句。
“敢问这位长行尊姓高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