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着急,用茶水研了墨,提笔就埋头书写。
“天下大势,分久必合……”
那一笔一划于他而言,就仿佛是某种漫长的绝望之后的一缕曙光,使他眼中浮起了希冀。
萧弈见状,对这个生于乱世之人有了更深的一点了解。
过了一小会,花停笔,将眯着的眼睛努力睁大看向萧弈,带着求知若渴的神情问道:“萧校书,你说‘天下兴盛不远了’,此言何解?”
“大势如潮,浩浩荡荡,自当顺天应人,结束乱世,重建秩序……”
“好,好。”
花听得激荡,轻声叫好,边写边记。
笔走龙蛇,待“秩序”二字写罢,萧弈的声音却戛然而止。
“然后呢?”
“天要黑了。”萧弈抬头看了眼天色,“时间过得真快。”
花一愣,眯眼看看天色,看看纸上的字,脸上浮起莫名的悲伤。
良久。
“卑职送萧校书。”
萧弈却不走,问道:“开封宵禁,夜路难行,我三人可否借宿于此?”
一瞬间,花细缝般的眼睛里却透出了惊慌与为难之色。
“这……”
萧弈眼一沉,点点头,叹惜道:“看来,你知道啊。”
“卑职……只是猜测。”花低下头,喃喃道:“萧校书,你……你其实,不是校书郎吧?”
“你不问我昨日为何没来,看来一开始就知道了?”
“是,今早侍卫步军司下了书令,有逃犯假冒官员。”
“你打算押我去立功吗?”
“不不不。”花连连摇头,急道:“我断不会如此,你绝非恶人。”
“你我只一面之缘,你信我?”
“信!”
“那你也觉得这朝廷无道,滥杀无辜、残害良善,是吗?”
“我……”
花欲言又止。
萧弈知他怕被牵连,微吁了一口气,起身一揖,道:“相谈甚欢,告辞了。”
暮鼓声已响,柳溪巷外长街戒严,出了门,他还得另寻藏身之处。
还未出门,身后忽传来了花的声音。
“寒舍鄙陋,若郎君与贵仆不弃,暂住一晚,也是……也是使得的。”
第35章 招揽
夜深如墨,一盏油灯泛着极微弱的光。
萧弈笃定的话语在小屋中回荡。
“四分五裂的格局必将结束,走向一统,残暴杀人的混沌无序状态也必将被秩序所取代。”
“真的吗?”花问道:“郎君何以确定?我从未见过旁人如此断言,郎君却有如亲见一般。”
“因为……”
萧弈闭上眼,感到很疲倦了。
从脑中搜刮背过的台词应付各种提问让他费尽了心神,他隐约意识到,能打动对方是因为自己曾见过对方所向往的兴盛。
“六合同风,九州共贯,此为《春秋》大义,是我们华夏民族数千年以降亘古未变的真理。”
花神色一动,满是欣喜、好奇,忙问道:“听君一言,拨云见日啊!只是不知这‘华夏民族’何解?我朝实则是沙陀族所立……”
“话题太大,夜太深了,歇吧。”
“这……是,那明日一早再向郎君讨教。”花依依不舍地起身,道:“鄙处有里屋两间,请郎君与贵仆将就。”
“你呢?”
“在外间对付一晚即可,我还不困,想再好好咀嚼郎君之言。”
萧弈并不客气,与郭宗谊同住一间,让郭馨住一间。
两间屋子各只有一张简陋的土炕,花翻出了陈旧却已洗干净备着年节用的被褥给他们。
郭馨有些不放心,小声道:“他不会出卖我们吧?”
“不会,安心睡吧。”
“我先给你换了伤药。”
“多谢了。”
“晴雯该做的。”
好不容易换了药,郭馨去了隔壁屋子,萧弈终于和衣躺下。
郭宗谊给他盖了被子,与他挤在一起,忍不住又道:“你好厉害啊,几句话就说服他了。”
“遇到同路人而已。”
“没人的时候,我可以叫你阿兄吗?”
“我和你三叔差不多大呢。”
“可你们也只比我大几岁,叔叔和姑姑那是没办法。有时你像阿爷一样保护我,但你长相更像个兄长呢,我一直想要个阿兄……”
“随你吧。”
萧弈打了个哈欠,目光看去,外间还亮着油灯,透过门缝,只见花犹未睡,眯着眼凑在纸上,还在看今日的笔记。
他却是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万籁俱寂之时
“咚!咚!咚!”
粗暴的砸门声骤然响起,打破了夜的宁静!
“脓包,开门!”
萧弈睡得虽熟,醒得却快,当即坐起,郭馨也马上赶了过来,衣衫整齐,发髻不乱,显然一直没睡着。
“是不是他出卖我们了。”
“不急。”萧弈道:“我去看看。”
他拿起剑,走到门边,往门缝外看去。
花慌忙站起,有些不知所措地向他看了过来,眼神带着询问之意。
“熟人?”萧弈问道。
花点了点头。
萧弈看了一眼桌案上,轻声道:“把茶杯收了。”
“好。”
花连忙照做,撞倒许多物件。
门外的催促更急。
“别紧张,自然些。”萧弈道:“开门吧。”
“好。”
花深吸一口气,嚷道:“是赵队正吗?来了来了!”
门一开,寒风裹着三个披甲持刀的巡兵闯了进来,灯笼的光亮晃得人眼花。
“娘的,冻死老子了。”
“队正你别说,脓包这破屋感觉比外面还冷些。”
“反正老子懒得多待。”赵队正搓着手,骂骂咧咧道:“人都被调去搜捕逃犯了,你别搁这躲懒了,麻利起来,孙头儿唤你有事。”
“不知有何事?”
“你自去问啊,老子还得巡街呢!”
“是,是,我更了衣就去。”
花说着就要关门。
赵队正却是手一撑,目光随意地扫过屋内。
“哟,脓包,你这冷灶台竟还有客来,那三两茶你可是从不舍得自己喝的,今日为谁拿出来?”
他语气带着熟稔的调侃。
萧弈眉头一皱,担心花没有急智,这一下恐应付不过去。
花确实慌乱,讪笑着,不知如何回答。
“问你呢。”赵队正不耐烦了。
“队正就别取笑我了,是我小舅子来探亲,不成想遇着封城,没了去处,只好将就一宿。”
“小舅子?”
赵队正闻言,转头往里屋看来。
萧弈早一步移开眼睛,隐在阴影当中。
“正好,城头缺人手,你把他带上,就当是充一夜的劳役。”
“这……”
“少他娘的这那这那。”赵队正的声音愈发不耐烦,道:“顾好你家亲戚,别乱跑惹事就成,走了。”
“队正慢走。”
萧弈再次从门缝看去,却见那赵队正转身欲走,但再次回过头来。
“我说你这脓包。”
“怎……怎么了?”
“长点心吧,眼下是甚时节?京里出了大事,上头割草似的割了一茬又一茬,你倒是使劲啊,使劲,能不能中就靠这一哆嗦了,不说迁回原职,好歹到时接替我的位子。你混成这样,我们死后有脸见老都头吗?娘的,撒泡尿照照吧,你到底像个啥啊?你就算是个屁,也得有口气吧。”
恨铁不成钢地骂了一长段,赵队正冷得直搓手,转身往外走去,嘴里还自顾自地又嘟囔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