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的,屁都不是……”
夜风从门里灌进破屋,花久久没有关门。
萧弈从阴影处走出,目光看去,这个中年人的背影有些落寞,独面着风雪,抬手,无声地抹了抹泪。
两人各自站着,沉默无言。
半晌,花吸了吸鼻子,擦干脸,回过头来,见到萧弈在看他,他浮起一个讨好的笑。
至于他的辛酸与无奈,无甚好提的。
“郎君,我不是故意不把茶叶收起来,真的,实在是太紧张了。”
“我知道。”
“他们要我带小舅子上城头,你放心,我去找邻居帮忙,你们待到天亮再走吧?”
萧弈沉吟片刻,忽问道:“你想出人头地,建功立业吗?”
花一愣,下意识地点点头,紧接着,用力摇头。
“郎君是不信我吗?我虽废物,但从来没想过要出卖郎君挣功业!我只是担心若我不去城头,他们会再来……”
“我不是说这个。”萧弈上前几步,直视着花的眼,问道:“你可知郭威郭节帅?”
“知道,我久闻郭节帅大名,素来景仰。”
“好,我不瞒你,我听闻郭节帅治军严明,体恤士卒,抚慰地方,甚得河北民心,是社稷砥柱中流,故而此番出城,有心前往邺都一见。”
说到这里,萧弈顿了顿。
他可以学李涛、李的城府,先虚言试探,可他想了想,干脆直言不讳了。
“先前聊顺势而为,那我就告诉你何谓势,当今天子擅杀顾命,株连无辜,任用宵小,猜忌边将,上下离心,恐难长久,我欲顺应天时,投奔郭公,成就大业,奈何困于城中,需有志之士相助,你若相信我的眼光,可愿随我搏一个前程,赌个安定天下、青史留名的机会?”
萧弈像是疯了,不管不顾把这些狂言妄语直接吐露,丝毫不考虑花能不能接受。
他没有时间再试探、再考验了。
要说服花,只在今夜,只能示之以诚。
“嗒。”
花手中的门栓掉在地上。
屋内陷入死寂,只有油灯灯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萧弈不催促,以平静与笃定作为说服力。
又是默立良久。
花重重地喘了一口气,声音干哑。
“郎君,我……”
他嗓子卡了,好一会没能说出后面的话。
“郎君……你……你为何敢与我说这些话?我只不过是……”
“因为我懂。”
萧弈环顾着这屋舍,仿佛看到了自己以前的住处,潦倒、拮据。
他忘不了自己蜗居其中时的不甘与渴望。
当时,他总是会想,如果有人让他堂堂正正当一次主角而不是替身,他一定会义无反顾。
毫不犹豫地,不管对方有多少资源。
此时此刻,他确信自己在给花渴望的东西。
“你看似困厄,其实心有坚持,你耽于现状,可你知道,现状不该如此的,你说自己是废物,可你不甘,你不是废物,你有抱负,所以才从不放弃读书,想找一条路……”
萧弈说着,停了下来。
因为花已忍不住大哭。
最初只是落泪,之后蹲在地上,抱头痛哭,声渐嚎啕。
一个大男人,莫名哭得涕泪交加。
萧弈就那么站着,任由他哭了好一会,方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花,我原本是想来买通你,拿钱让你开城门,但来了之后发现你不一样。”
“我对不起妻子儿女!我对不起我阿爷!我屁都不是!”
“那就随我北上,让他们看看,你是大丈夫,你不像那些浑浑噩噩、蝇蝇苟苟的懦夫,世道不对,我们就把它扭过来,天下分崩离析数十年,到了改天换地的时候了!”
“嘶”
花重重吸了一口鼻涕。
他抬起头,双眼发红,胸膛剧烈起伏。
最终,他猛地一咬牙,因为过于用力,下颌都在微微颤抖。
“好!”
又是猛吸一口鼻涕,花几乎是跳着站起身来。
他面对萧弈,郑重而缓慢地一揖,声音虽然还带着颤音,却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决绝。
“君之所言,醍醐灌顶,虽愚钝,愿效犬马之劳!从此追随郎君,共图大事!”
第36章 偷手令
两只蜡烛被点燃,立在桌案上。
小屋中稍亮堂了些。
四人围着破方桌坐下,郭宗谊看着花,眼中泛着惊喜的光,像是不敢相信这个守城卒已成了自己人。
萧弈没有把他与郭馨的身份说出来,并非不相信花,只是没必要增加风险。
“花,你是传令兵,能否设法传令暂开城门?”
花泪水未干,神态却大不一样,用力一点头,道:“能,城门虽关,朝廷往来递送的文书、粮银总得通行,甚至这两日颇频繁,只要有上官的手令。”
“手令难取得吗?”
“不算难,我常为孙头儿打理文书,拿他的印章盖一个就行,城楼里也有平时开城的手令。”
萧弈果断道:“我扮作你的小舅子,与你去城楼,今夜拿了手令,等与我的护卫展昭汇合后便出城。”
“好。”
“出城时他们扮作你一双儿女,我与护卫扮作朝廷信使。”
“好。”
“你妻子既在城外,也无牵挂,出城后与我们一起走,去邺都。”
花犹豫了一下,环顾了一眼屋子。
萧弈道:“不必留恋,到了邺都,你不会后悔这个决定。”
“郎君放心,我没有不舍,只是可惜了这些书。”
“书会再有的,比这多得多。”
“往后我也能有个书房?”
“岂止书房,你便要盖个图书馆也行。”
“何谓‘图书馆’?”
“得空再聊。”
萧弈转向郭馨与郭宗谊,道:“你们在这里等着,熄了烛火,不必出声,我们会锁好外门。”
“好。”
“剑留给你们了。”
萧弈留下佩剑,想了想,担心遇到搜身,把身上李涛的书信、史府的牌符亦留在行囊中。
史德渊的玉佩没用了,可带着,天亮后贱卖了,若遇搜查则随时丢了。
郭馨关心道:“你腿上的伤……”
“不碍事。”
“等等,还有脸。”
郭五娘从行囊拿出调好的药汁,在萧弈脸上一顿抹。
“好了,这下不那么引人注意,手给我。”
“报仇了?”
“哼,你活该。”
“走了。”
“郎君稍待。”
花翻箱倒柜,找出一件打着补丁的半旧军袍,道:“这是卑职旧日号衣,委屈郎君穿上,到了城头也方便些。”
萧弈换了衣袍,见箱中还有一顶斗笠,拿了戴上。
“好了。”
“郎君请。”
“我现在是你的小舅子,你妻子贵姓?可是真有小舅子。”
“有的,我小舅子名叫许丰,家住开封城外东北方向四十余里的瓦坡村,有几亩薄田。”
“记下了,我上月种地被锄头砸伤了脚,进城买药,顺便备些年货……门锁好。”
说话间,两人已出了院子,融入开封城的寒夜。
夜色如墨,风雪稍歇,但寒意更甚,街道的巡兵队次也明显频繁许多,梆子声和脚步声在远处回荡,更显肃穆。
离得近,很快,曹门那高大的瓮城轮廓显现在眼前。
城楼火把通明,人影幢幢,甲叶碰撞声和军官的低喝声不时传来,戒备森严。
城墙马道处,几个守卒挤在一块,共喝一壶烈酒,见了花,道:“脓包来了,带了谁?”
“小舅子。”
“是个跛子啊,那把你婆娘送回来没?”
“见笑了,见笑了。”
沿着陡峭的马道登上城墙,寒风扑面,视野豁然开朗。
满城灯火在脚下铺展;城头垛口边每隔十步立着一名持戈守兵;更夫提着灯笼,绕着城墙敲梆子报时;箭楼的阴影中,弓箭手的身影若隐若现。
城外旷野黑得一望无际,唯远山如巨兽蛰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