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史二郎,但我能找到你们要的东西,应该说,找到兵符与枢印。”
最后两个字一出,孟业眼神有了变化。
“在哪?”
“抄家当日,刘铢到史府,就是为了确定枢印还在史弘肇手上,但之后就不见了。”
“在哪?”
“你们不仅找遍了史府,还找遍了郭府。苏逢吉、刘铢、聂文进都想找到枢印,是吗?因为这不仅关系到兵马调动,更关系到他们的权力分配。”
“我问你,在哪?”
“你是国舅的人,你与谁合作?苏逢吉?看来不是。”萧弈紧盯着孟业的眼睛,问道:“刘铢?还是聂文进?捉我来的是聂文进的手下,看来是他了。”
“是我在审你,说,枢印在哪?!”
终于,萧弈捕捉到了孟业眼底一闪而过的急切。
一息,两息……
萧弈故意停顿了五息,等到孟业有些不耐了,才开口。
“我要见聂将军,与他当面谈。”
“呵,品尝我的刑罚吧。”
孟业狞笑着,拿起桌上的面巾闻了闻,收入袖中。
萧弈背脊生寒,闻着那一缕香气,仿佛能看到孟业把它挂在史德脸上……
不对。
这香味,比史府婢女们用的都要浓郁、劣质得多。
为何?
下一刻,萧弈似乎从孟业危险的狞笑中,看到一丝虚张声势。
莫非是一个文弱官员求存于跋扈武夫之中,为了让别人怕他,想出一个变态办法来骇人听闻,却要用这香味让自己下得去手?
若如此,不过是一个变态的时代催生出的可怜虫,底气还是虚的。
演技不错,戏瘾挺大。
萧弈咬了咬牙,道:“你想要找到符印,我想要见聂文进,各取所需。见到他,我立即开口,你就直接立大功了。”
刑房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油灯灯芯偶尔爆开噼啪声。
两人对视着,像是想用气势压过对方。
萧弈已对孟业没有了方才那种因嫌恶而产生的畏惧,目光没有回避那危险的笑容,只有坚决。
他不怕他的刑罚,没被震慑住。
良久,孟业许是没把握审出萧弈,目光不自觉地虚了一下,起身,往外走去,两步之后,他停下脚步,用听不出情绪的声调吐出三个字。
“随我来。”
萧弈出了里间,环顾一看,没见有新的人被捉来,心知花、郭信该是已蒙混过去,长舒了一口气。
他脑海里已逐渐编织出一个计划,不仅能自保脱身,还能直接让官兵为他备好北上所需、送他出城。
值得一试。
第39章 主审
皇城西北隅。
萧弈抬头看去,眼前大衙壮阔,门悬黑漆木匾,上书“侍卫亲军都指挥司”大字。
入内,走过方五十步的仪卫庭,前面是大堂,梁高丈五,甲士皆着明光铠,执长戟,目不斜视,气息沉凝。
绕堂进入一条穿堂长廊,廊顶悬一铜钟,遇紧急军情则撞钟为号,钟声可传半城。
两侧设东西厢房,正连夜忙碌不停,东为籍册房,二十余军吏正伏案而忙,西为传令房,驿卒十六人持节待命。
再往后是议事厅,厅前设阶三级。
拾级而上,一推门,偌大的《汴梁城防图》映入眼帘,禁军布防、宫城门户、街巷脉络清晰可见。
下方长案上置着小木牌,随手一拿,可指点江山。
坐拥如此巍峨廨房,手握京畿大权,史弘肇的位置,谁不想取而代之?
只看这情景,史弘肇过去之骄蛮跋扈,聂文进此刻之意气飞扬,萧弈已深有体悟。
“聂将军,史二郎带到了。”
负手站在窗边沉思的男子回过身来。
与此同时,萧弈回想着在史德书房卷宗上看到的信息,做着比对。
“聂文进,并州军户子,世习弓马,少骁勇,善骑射,初为高祖牙兵,契丹游骑犯境,单骑突阵,斩其酋,由是知名,迁牙将,性黠而好货利,能屈能伸,可使之亲昵幼主……”
聂文进约摸四十余岁,早年戎马生涯将他一张脸晒成紫棠色,额间一道刀疤斜贯眉骨,颌下满布短硬虬髯,眼睛很亮,透着鲁莽大汉的直爽坦诚,不像情报里写的“性黠”,但野心的光还能从中闪现。
他紫袍的领口敞开着,外罩一件赤褐色皮甲,两肩甲片各缀着一块黄铜护肩,更显魁梧。
萧弈判断,这是一种刻意的装扮,在年轻天子面前彰显他的武人风范,与李业、苏逢吉区分开来。
这人演技很好。
该是个天生的演员,怪不得史弘肇派他卧底在皇帝身边。
孟业上前几步,附耳低语。
聂文进听罢,目光紧盯在萧弈身上,带着审视、怀疑和毫不掩饰的压迫感。
“史德渊?”
“萧弈见过聂将军,我是宰相李公崧的养子,被史家抄没,赐婢名小乙。”
萧弈自知过于出挑的气质一直以来带来了许多麻烦,今夜务必彻底解决此事。
另一方面,这也是个机会,让他有了利用的价值。
孟业不屑一笑,自寻了一张小凳坐下,饶有兴趣地看着。
哪怕是李业的亲信,一个青袍押官这般作派,有些放肆了。
萧弈留意到,聂文进余光一瞥,眉头似微微一皱。
“史弘肇杀李氏阖族,加我婢名……”
说到这里,片刻的失神之后,他情绪有了些不同。
“堂堂男儿,被驱使如贱隶,呵,我的命不值钱?且看今史弘肇血溅五步,伏诛于将军剑下!是我的命贱,还是他的命不值钱?!将军是为我报仇的恩人,斩杀史弘肇,杀得好!杀得痛快!杀得大快人心!”
话到最后,他眼中已满是痛快之意。
仿佛带着小乙的悲苦、带着李昭宁的愤怒,因他感同身受到了那些情绪。
甚至,他与聂文进对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痛快。
屈居于史弘肇之下,忍无可忍,一刀将其斩杀的酣畅淋漓,这一刻,萧弈为聂文进共鸣、喝彩。
聂文进不由得笑了。
斩枭雄、坐高堂、握重权,大丈夫生当如是。
这是他最得意之事,如何能不意气风发?
萧弈趁热打铁,迅速道:“将军常出入史府,该有所了解,史德渊痴肥迟钝,怯懦猥琐,终日埋首春宫,绝非是我。史弘肇若有我这样的儿子,又岂会常拘府内,耻见外客?他配有我这样的儿子吗?呸!”
聂文进抬手止住他的话,断眉一拧,只吐出两个字。
“枢印。”
“好。”
萧弈适可而止,直入正题。
“当夜,我确实见到史德到书房拿了东西。史府被围得水泄不通,只有他与张满屯逃出,无数禁军盯着,东西不可能凭空消失……”
“所以是你。”孟业插话道:“史德渊,你带走了枢印。”
这人眼神有些阴翳,该是已后悔带他来见聂文进。
后悔也晚了。
“我若是史德渊,早召集史府旧部杀出城了。”
萧弈斩钉截铁地反驳,继续说出自己的推断,道:“因此,只有一个可能枢印落在了当日包围史府的某个禁军兵将手中。”
聂文进微微眯眼。
萧弈敏锐察觉到他的神态变化,知这是个明白人,放心不少。
“胡言乱语,找死!”孟业猛拍桌案,杀气毕露,叱道:“你骗我,你说带你来见聂将军,你便说出符印下落……”
“我正在说。”
萧弈反而愈发镇定,孟业越怒,越说明事态严重,才会紧张、生气。
果然,聂文进道:“让他说完。”
“史弘肇在军中经营多年,禁军根基深厚,他麾下任何一个部将,都远远比一个弱冠之年的史二郎更能造成威胁。将军匡扶陛下,拨乱反正,振兴汉家社稷只在一步之遥,万不可疏忽大意,仔细想想吧,未经世事的纨绔和深耕禁军多年的将领,谁拿走符印的可能更大?”
萧弈适时地停了下来,静待聂文进的反应。
首先,看到了一双充满质疑的眼。
不愿相信很正常,但他说的是事实,至少可能性非常高。
退一万步,就算他是史二郎,现在人已经捉到了,杀不杀都不造成风险。
站在聂文进的角度想,最大的风险依旧是符印落在领兵大将手里,那就可能政变失败、死全家。
萧弈耐心等待。
终于,聂文进吐出一个字。
“谁?”
“我来审。”
“你?审谁?”
“史德、张满屯。”萧弈笃定道:“让我审他们,必给将军一个满意答案。”
“史德渊,你够狡猾。”孟业冷笑,压着怒意,道:“你是混淆视听。”
傻鸟。
萧弈知道,事实如何,聂文进自能判断。
“我已坦诚相告,信与不信,在聂将军。但你们查错方向了,追着子虚乌有的史二郎浪费了最宝贵的两天时间,再不纠正,等枢印到了某个大将或强藩手中,大势去矣。”
说罢,他垂下手,不再多言。
火光照着他们的脸,明灭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