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风华 第50节

  萧弈道:“想死吗?”

  范巳努力缩着脖子,道:“不想。”

  萧弈抬起刀。

  范巳连忙跪倒,道:“小人也愿降都头,请都头带小人一起奔个前程。”

  萧弈问道:“你又是怎知我有前程?”

  “小人就是觉得,萧都头行事,与旁人都不一样。曹当、吴九他们打压小人……小人早想寻一条别的出路了,真的。”

  “起来。”

  萧弈垂下刀,伸出手。

  范巳一愣,握住他的手,一把站起。

  “矮虎还没死透,你去杀了。”

  “这……好。”

  范巳小心翼翼过去,拾起吕酉的刀,深吸了两口气,一刀劈下。

  血溅起,落下。

  萧弈看都不看,道:“走,随我杀了曹当,共图大事。”

  “是。”

  枝叶被踩踏的声再次响起,血腥味在林中漫开,最后一缕暮色消退,寒林陷入了一片黑暗。

第47章 河伯庙

  “谁?!”

  一点月光透过枝桠,斑驳破碎,显出林中一具高大的身影。

  萧弈垂下滴血的环首刀,知那不是个子矮壮的曹当。

  张满屯劈开灌木丛,拖着满身的伤走了回来,啐出一口带血的浓痰。

  “直娘贼,让狗攮的钻林子逃了,天黑透了,俺找不到血迹。”

  话到一半,他突然拔高声音,向萧弈质问道:“公子哩?!你把他弄哪去了?”

  “放走了。”

  萧弈语气平淡,浑不在乎。

  张满屯瞬间急了,逼近一步,道:“他那伤,你怎能……”

  萧弈一把拎住他的衣领,声音凌厉,喝道:“曹当不死,事情必会泄露,你照顾得了他一时,能帮他逃得过一辈子的追杀吗?”

  “那俺怎做?俺再去追那厮!”

  “不急。”

  张满屯立即站住了,急道:“俺急死了,怎能不急?”

  萧弈道:“我打算往邺都投奔郭节帅,随他起兵清君侧。铁牙,你若真想保史德的命,若真想让史弘肇沉冤得雪,瞑目于九泉之下,便随我一同前往,才算不枉你的忠诚、抱负。”

  这话,他不仅是对张满屯说的,也是说给身后的吕酉、范巳听。

  果不其然,能听到吕酉、范巳的呼吸急促起来。

  萧弈知他们现在投降自己都只是出于无奈,继而又道:“开封城内蠹虫当道,争权夺利、构陷忠良,我观当今天下,唯有郭节帅是能结束乱世的雄主,你们意下如何?可愿随我北上搏一个大好前程?”

  张满屯道:“你咋知郭雀儿就是雄主?”

  “我久在史府书房,岂能不知天下大势?郭节帅人心所向,大业指日可待,到时大军进入开封,你们不仅不会牵连亲族,还能为他们避免祸事。大丈夫成就功业、保全家小的机会转瞬即逝,今日不捉住,更待何时?!”

  说着,萧弈回头,看向吕酉、范巳。

  只见两人神情都有震动,眼底那一丝被点燃的野心如火苗一般。他们立刻抱拳,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

  “愿誓死追随萧都头!”

  “都头去哪,范巳就去哪,刀山火海,绝不皱眉!”

  “好!”萧弈重重颔首,“从今往后,同生共死,富贵与共。铁牙,你呢?”

  张满屯粗犷的脸庞抽搐了两下,末了,小声嘟囔了一句。

  “你没骗俺就行。”

  “自然不骗你。”

  萧弈抬起手,拍了拍这塔一样高的汉子的肩。

  “莫碰俺,就说怎追狗攮的,天黑林深,可不好搜他。”

  “河伯庙。”萧弈斩钉截铁,道:“曹当既派许让三人到那里生火等候,受伤后必去那寻支援。”

  范巳连忙道:“都头所言极是,小人知河伯庙位置,可以带路……对哩,韦良是小人同乡,小人能否劝他降了都头?”

  “前提是不碍事。铁牙、吕酉,到时你们做了许让、豹子。”

  “得令咧。”

  “把痕迹清理了,盔甲武器都剥下来带走。”

  “喏。”

  四人动作利落,收缴装备,抛了尸体。

  回到官道边,萧弈在曹当战马的褡裢里找到了一张弩,收好。

  他们翻身上马,牵上无主的马匹,沿着官道向北疾驰。

  墨蓝色的夜空点缀着几点寒星,风刮在脸上如同刀割,萧弈心中却比原来炽热了许多。

  不过两三里地,一座破败庙宇的轮廓在浓重的暮色中显现。

  河伯庙外的院墙坍塌了大半,主殿却还算完整,歪斜欲倒的院门透出橘红色的火光,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萧弈扯了缰绳,放缓马速,道:“吕酉、范巳,你们骑马过去,在庙门前等会,我与铁牙从树林绕过去,以免曹当看到马匹,发现埋伏。”

  他带着张满屯离开官道,从树林间绕到河伯庙的后面,把空马拴在林中。

  两人快步走到破庙后,他却止住张满屯,并不立即现身,而是观察了一会,见吕酉、范巳没有提前通知许让,方才上前。

  “都头。”

  “进去吧,说曹当他们在后面处理伤口,晚些才到,神色自然些,别让他们起疑。”

  “都头放心。”

  走近了,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的说话声,甚至还有一丝淡淡的食物香气飘来。

  “说起来,你小子今日不该打卜亥那几军棍。”

  “萧副都头吩咐了,没得法子。”

  “都头没开口,你听那嫩鸟的……”

  “笃、笃、笃。”

  四人走到了破旧的木门前,敲门,故意大声抱怨着天气。

  吕酉喊道:“许队正,是我们回来了。”

  破旧的庙门被打开,发出难听的吱呀声响,一个警惕的脑袋探出来,带着篝火的温暖,正是韦良。

  “怎这么久?队正说要找你们哩。”

  韦良目光下意识地看向漆黑的官道,问道:“曹都头他们哩?”

  “史大姑娘卵那裂得厉害,动不了哩,都头命我们先过来。”

  “帮你们卸马?”

  “不用,冷死了,进去再说。”

  说着,范巳一把将韦良推入庙中。

  篝火旁,许让、豹子两人已卸了盔甲,裹着毡毯取暖。

  火上架着铜锅,里面煮着肉汤。

  “煮了甚?寡香!”范巳与韦良说话时不由带了些地方口音。

  “鼬子,我套的,闲着也是闲着,弄个陷阱。”

  “手艺没落下嘛。”范巳撞开他,乐呵呵道:“我尝尝。”

  “去,萧副都头还没尝哩。”许让啐骂一声,看向张满屯,问道:“这驴货竟舍得他主子?”

  “由不得他。”萧弈淡淡一笑,道:“有好吃的就不给都头留了,我们几人分了。”

  张满屯入内,挣开吕酉,啐道:“你的卵才裂了。”

  “谢萧副都头。”许让声音懒洋洋的,向吕酉嚷道:“新来的,莫理他,把门关紧些,窜风嗖嗖的,冻死人了。”

  “好哩。”

  众人分食了锅里的鼬肉汤,围着篝火,各自躺下。

  韦良道:“我来守夜吧。”

  “不用。”萧弈道:“今夜让吕酉守。”

  “是。”

  萧弈与张满屯不肯在篝火旁待着,只说太炕了,干得厉害,各寻了阴暗的角落躺下。

  如此,曹当回来,透过门缝只会看到他的部下们,自然也猜不到吕酉、范巳叛变了。

  夜渐深。

  旁人遂也不说话,庙内安静下来,初时只听到篝火的噼啪声,之后,呼噜声此起彼伏。

  萧弈把玩着手弩,闭上眼假寐。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踉跄而沉重的脚步声,以及压抑的喘息。

  “吱”

  庙门被推开,一个黑影跌跌撞撞地出现在那。

  正是曹当。

  曹当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发紫,肩头伤口的鲜血已浸透了他半边衣甲。

  萧弈凝视着曹当的同时,手中的弩已抬起,瞄准。

  “嗒。”

  “许……许让……”

  曹当还在喊许让,脸上的那丝松懈和希望一瞬间凝固,转化为极致的惊骇与难以置信。

  瞳孔收缩,寒芒已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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