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风华 第56节

  郭馨则表现出与年纪不符的成熟,执剑守在最外面,一双眼眸亮晶晶的,凝视着萧弈。

  “没事吧?”

  “放轻松,不是冲我们来的,哪怕被发现了,说是住客的行旅,因为害怕躲起来便好……毯子给你们。”

  萧弈把毡毯分出去,回过头,向郭馨低声道:“我让展昭与一人先去邺都报信了,外面是曹威,你知道他吗?”

  “听说过一些,他早年是父亲麾下骁将,他夫人秦氏与阿娘是闺中密友,偶有走动,我只知道这些。”

  “他应该被人挟持了,要去刺杀郭节帅,这队人只在驿栈待一晚,天一亮就会动身。等他们走了你们再出来,我留两人护卫你们,留下马匹行囊,你们沿着足迹跟在队伍后面,落后小半天的距离,一旦遇到危险,立即赶来找我。”

  郭馨忙问道:“你不与我们一起吗?”

  萧弈道:“我接触曹威看看,若能帮他解决问题,后面的路就顺了。”

  若不如此,他就只能保护着妇孺在曹威后面慢慢走,这不是他的行事风格,且夜长梦多,风险有可能更大。

  “那你也要小心。”

  “这是控鹤卫都头的牌符,遇事,凭这个来找我。”

  “好,那我是晴雯都头了。”

  萧弈走向花夫妻,先是向姜二娘道:“嫂子不必担心,接下来的路只会越来越好走。”

  “可杀了那么多人……”

  “这是乱世。”萧弈态度虽亲善,语气却强硬,道:“富贵险中求,嫂子往日怪花不争气,如今他在搏大前程,嫂子如何又不支持了?”

  姜二娘无声嘟囔着什么,低头,不敢言语。

  花苦笑道:“郎君你莫理她,就是个无知妇人……嗷,好痛,没事,没事。郎君放心,我定会保护好这两位,只是,这位驿丞颇照拂我们……”

  “行,不杀,明日你们离开,不必给他们解绑,多争取些时间。”

  “好。”

  萧弈又向那胖驿丞道:“之后有官兵来问,告诉他们,人都是曹节帅杀的,你们不会有事。若敢出卖我们,等郭节帅大军杀回来,我首先拿你们三个祭旗,明白吗?”

  三人连忙如捣蒜般不停点头。

  “走了。”

  萧弈正要离开地窖,粗布披风却被人捉住。

  转头一看,郭宗谊眼巴巴地看着他,小小声道:“好不容易汇合呢。”

  “好吧,那再待一会。”

  虽说躲着,形势并不紧张,萧弈遂找了个舒服的角落倚坐,裹着毡毯。

  他也没再说什么,只这么待着,便算是给旁人一颗定心丸了。

  很快,郭宗谊也放松了许多,道:“郎君,三叔说你唱歌可难听了。”

  “他胡说的,不信你问花。”

  “花叔,真的吗?”

  花脸上浮起笑容,语气却虚,道:“郎君唱歌……好听的。”

  “我想听。”

  “睡一会儿。”萧弈打了个哈欠,“三更前务必叫醒我……”

  说完,他不知不觉睡了过去,直到被郭馨推醒。

  旁人都已睡着了,郭馨送他到了地窖口,小声问道:“天亮你就直接走了吗?”

  “嗯,安心,我们隔得不远。”

  “去吧,副都头。”

  郭馨晃了晃手里的都头牌符。

  萧弈出了地窖,盖上木板,那一点烛光随即消失,他紧了紧身上的斗篷,感到外面冷得厉害。

  鸡鸣声远远传来,奉国军已准备启程。

  萧弈吩咐吕酉、韦良留下保护花一行人,带着范巳混在曹威的队伍中一起吃了粥,在朦胧的天色中,踏上积雪铺地的官道。

  队伍纵马北驰。

  萧弈想打探曹威心意,可一直没找到机会,暗忖等到了黄河边就没机会了。

  一个多时辰之后,曹威突然勒住缰绳。

  “咴”

  骏马长嘶,扬蹄立起。

  一个个骑兵没及时勒马,从旁冲过。

  “吁。”

  萧弈勒马,道:“曹节帅,怎么了?”

  “踩到了雪窟窿,伤了马蹄。”

  “我扶节帅。”

  萧弈搀着曹威下了马,站在一旁。

  队伍中自有马夫来查看,禀道:“节帅,蹄铁歪了,得先拆下。”

  见马夫在寻找工具,萧弈随手把匕首递了过去。

  曹威一双明亮锐利的眼睛盯着他看了一眼,忽问道:“你赴澶州公干,莫非……与王殷有关?”

  萧弈想了想,脸上流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道:“不瞒节帅,此事干系重大,卑职本不敢妄言。”

  “干系重大?”

  “无非就是些跑腿差事,查验军资库存之余,传递些无关紧要的文书。”

  萧弈前言不搭后语,曹威也像老糊涂了,没听出来,问道:“哦?递给谁?”

  “许是为防契丹南袭,朝廷有军务嘱咐镇宁军节度使。”

  刘继荣牵了一匹马过来,打断了对话,“节帅换马吧,今日或可过黄河。”

  曹威大步走开,临走时,回看了一眼。

  目光交汇,萧弈能看到他眼底深处的警惕、试探,以及想信任又不敢完全信任的踌躇。

  下午,队伍赶到白马津。

  前方黄河部分结了冰。

  刘继荣亲自带人去查看渡河事宜。

  曹威则说累了,在白马驿暂时歇脚,进门时还感慨了一句。

  “此地乃朱温一夜杀大唐朝三十余重臣、抛尸于河之所啊。”

  驿馆条件简陋,好歹能遮风避雪。

  萧弈、范巳吃了小粟粥,擦拭了甲胄上的冰霜,在驿馆内踱步消食,观察了一会,终是找不到机会与曹威说话。

  再过一会,他就没理由再跟着曹威了。

  踱步到后院,忽有人拍了拍他的肩。

  “嘘。”

  眼前是一名老卒,压低声道:“随我来。”

  萧弈心念一动,不露声色,随他穿过一条长廊,却是到了驿丞的住处。

  推门而入,屋中阴暗,点着一支烛火。

  曹威正与老驿丞对坐下棋,并无旁人在侧。

  见有人来了,老驿丞起身,道:“小老儿去给节帅暖杯酒。”

  萧弈入内,听得身后传来关门声。

  “坐。”曹威指了指对面的胡床,问道:“会下棋吗?”

  “不会。”

  “你名‘弈’,却不会下棋,名不副实啊。”

  萧弈上辈子是孤儿,被收容时没名字,旁人只知他父亲姓萧,母亲姓弈,也就这么起了名。

  身世不足为道,他微微一笑,道:“卑职只是一颗棋子,不会纵观全局。”

  曹威拈着一枚棋子,目带斟酌,之后缓缓感叹了一句。

  “你我都是棋子啊。”

  “卑职不能与节帅相提并论。”

  曹威道:“昨日在韦城驿,你那番说词,漏洞百出。”

  萧弈并不否认,而是问道:“刘使君也看出来了?”

  “放心,他一心功利,没耐烦管你的事。”

  “那……卑职有罪,请曹节帅治罪。”

  烛火摇曳,映照着两人晦明不定的脸庞。

  曹威沉默半晌,方才开口。

  “若要治罪,当先论你戕害上官之罪。”

  萧弈心中一惊,面上却波澜不惊,问道:“何意?”

  “曹当是我的孩儿兵,刚投靠李业,调任控鹤卫都头,他那柄匕首是战死袍泽所遗,从不离身,你拿了他的匕首,必已杀了他。”

  空气仿佛凝固。

  萧弈的身体紧绷起来,静待曹威的态度,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屋中寂静,直到被一声细响打破。

  “嗒。”

  曹威终于落子。

  那枚黑子在棋盘上微微晃动着,逐渐站定,仿佛带着摊牌的决心。

  “你……杀得好!”

  “曹当小儿,忘恩负义,趋炎附势,死不足惜!”

  闻言,萧弈长舒一口气,道:“节帅北上邺都,莫非是奉旨诛杀郭威?”

  “不错,你往澶州,可是传信李洪威,诛杀王殷?”

  “是。”

  曹威捧起酒杯,握在手中摩挲着,缓缓问道:“有何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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