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欲北上投效郭节帅,谋一番前途。”萧弈揶揄道:“唯恐等我到了邺都,他已被曹节帅诛杀。”
曹威倒也直爽,摇了摇头,道:“我随大帅讨平三镇,赏识提拔之恩、生死与共之义,让我背弃他?可满门老幼在刀下抵着,若不奉旨行事……”
话到一半,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发出一声很轻、却承载了千钧重量的叹息。
“英雄气短呐。”
握着酒杯的手指指节泛白,曹威胸膛起伏,眼中有愤懑,亦带着一丝恐惧与无奈。
萧弈知他不是来说闲话的,问道:“节帅有何打算?”
“你要送的信,给我看看。”
“好。”
萧弈拿出那封密诏。
曹威看了,摇摇头,道:“你可救一救王殷,他少不了你一场前程。”
萧弈不知如何救、风险又有多大,不语,静待下文。
曹威道:“太师惨遭诛杀之后,王殷便是禁军至关重要之人物,李业显然早有计划,提前数月相继调他与李洪威到澶州,因为要杀王殷,必须托付给最亲近之人,但,李业漏算了一点。”
“什么?”
“李洪威为人懦弱、优柔寡断,未必敢动手。”曹威道:“你把天子密诏先呈于王殷,他必可拿下李洪威。”
“节帅确定?”
“可用人头担保。”
曹威语气笃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手指轻轻敲着棋盘,道:“这会是我们翻盘的第一步棋。”
“然后呢?”
“待王殷控制局面,让他派人到开封救我家小,遣一队精锐助我斩杀刘继荣,我将北上邺都请郭帅举兵清君侧!”
一番话,说到了萧弈心坎上。
萧弈却没马上就信了曹威,不提对方是否在试探他,哪怕事态真的这么发展,他这枚小棋子也可能被利用、牺牲掉,事后郭威追封他什么都没用。
“节帅为何与我一个小小副都头说这些?你我相识不到一日,就不怕我转头向国舅告秘?”
曹威淡淡道:“若连这点洞察力都没有,老夫早死在战场上了。”
说罢,他径直拿出一封书信,道:“带着,以防你不能顺利见到王殷。”
又是送信,送就送吧,郭威最初也是驿使起家。
萧弈接过,问道:“刘继荣……”
忽然,敲门声起,老驿丞在门外道:“节帅,酒暖好了,得趁热喝。”
曹威起身,同时,如下军令般甩下了一句话。
“黎阳县北四十里,白沟渠,诛刘继荣。”
第53章 信使
时近黄昏,四野晦冥。
官道旁时而可见饿殍被啃食得只剩白骨。
零星的流民见到两名披甲官兵一人三马奔驰而来,如避蛇蝎,逃进沟壑林薮。
萧弈、范巳袭卷而过,快得如同飞鸟。
终于。
远处一座雄城的轮廓伏在雪雾中,偶有几缕炊烟表示这片土地还有生息。
澶州横亘于黄河南北,两岸皆有城池,州治时而在北、时而在南,如今王殷、李洪威则驻扎在南城。
城墙巍峨,堞楼密布,刁斗森严,城头大旗于风雪中猎猎翻卷,守军甲胄的寒光隐约可见,戒备远比一路所经州县森严。
城外却是民居稀落,破败萧条,唯有连片的营寨与望楼,透出冲天的肃杀之气。
萧弈勒马,观察了城门盘查,见城门虽未关闭,守卒却隐隐有警惕之态。
“范巳,你在城外寻个稳妥的脚店住下。”
“都头你呢?”
“我独自进城,明日在此汇合,若中午还不得我的消息,你即刻北上邺都找到铁牙,告诉他澶州有变、设法救我。”
范巳脸色一凛,抱拳道:“喏!都头万事小心。”
萧弈点点头,将多余马匹缰绳交给他,打马进城。
城门处,守卒验了牌符,恭敬放行。
“请问侍卫步军都指挥使王节帅府邸在何处?”
守卒正要答,忽向城外抬手一指,道:“少将军来了,都头随他一道去便是。”
十余骑奔来,为首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身姿挺拔,剑眉朗目,一身精良的细鳞甲,外罩锦袍,意气风发。
“吁”
那少将军驰到城门前,单手勒马,马蹄扬起,堪堪没踢到城门守卒,一手功夫显然很俊。
“兀那军汉,指我做甚?可是京中又有驿使?”
“少将军可真是神了咧,这位禁军副都头有信递给节帅。”
“哈哈……信给我也是一样,帅府次子,王承训。”
萧弈亦是抱拳,通了姓名,道:“此信重要,需亲手递呈节帅。”
目光看去,只见王承训眼神明亮,恣意昂扬。
因方才听到的是“京中‘又’有驿使”,萧弈看向王承训队伍中,果然见一名骑士满身风雪、靴上泥泞,此人作禁军打扮,衣甲上还沾着些血迹。
萧弈不由想到了史德的口供,符印被一个禁军骗走了。
“随我来,带你见阿爷……驾!”
王承训不等他上马,径直驱马入城,速度颇快,却游刃有余,并不撞到路上行人。
萧弈策马直追。
澶州城街道宽阔,行人不算多,但神色还算安定,临城门的店铺大多开着,酒肆里传出军汉喧嚣。
总体而言,有种紧张有序的气氛,细微中可见王殷治城的手段。
奔了小半刻钟,前方一座官衙,门前戒备森严,十余牙兵顶盔贯甲、按刀而立,浑身散发着百战老兵的悍煞之气。
“二郎。”
“阿爷呢?禁军来人。”
“节帅正在书房与大郎商议要事,恐不便见客。”
王承训随手丢开马鞭,回头看向萧弈,笑赞道:“你骑术真了得。”
“不敢当。”
“阿爷在忙,你先到庑房歇歇,填了肚子。”
萧弈道:“事急,可否请少将军通禀一声?”
“好。”王承训异常干脆,引着他到了偏堂,道:“在此稍候。”
说罢,快步入内,亲自通报。
萧弈等待的时间并不长,王承训带着一人过来,但不是王殷。
这人年近三十,风采出众,唇上留着短须,添了几分沉稳之态。
“这是我兄长,承诲。”
“萧副都头自开封来,不知受何人派遣?”
王承诲目光如电,带着审视意味,声音清朗,自有一股威势。
萧弈抱拳,道:“既受国舅李业所派、亦承奉曹节帅所托。”
“何事?”
“事涉王家满门性命。”
王承诲脸色顿时凝重起来。
“阿兄。”王承训笑问道:“我可猜对了?”
王承诲不答,郑重其事向萧弈一揖手,道:“萧都头请。”
“好。”
穿过几重庭院,来到一处雅静院落。
王承诲拾阶而上,在门外恭声道:“父亲,人带到了。”
“这都什么时候了,阿兄还拘泥礼数。”
王承训则不等书房中回应,快步上前,径直推门。
萧弈随他入内,见一人端坐大案之后,年约五旬,面庞棱角分明,如刀劈斧凿,一双虎目,开阖之间精光四射,不怒自威,只是嘴唇一道大疤让人触目惊心。
“阿爷,他带了曹威的信。”
“信在何处?”
萧弈将书信呈上。
王殷接过信,撕开信封,目光如电扫过,面庞上看不出喜怒,只有腮边筋肉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末了,他将信纸按在案上,抬起沉甸甸的目光,看向萧弈,开口,嗓音沙哑,声调因嘴唇的旧伤而显得有几分诡异。
“信中所言之‘祸’,从何而来?”
萧弈开门见山,拿出密诏,道:“回节帅,这是李业命我递给李洪威的密诏。”
王承诲先接过,仔细检查了绢帛材质、封泥印鉴,确认无误后,方摆在王殷案上。
王殷眼神微微一眯,如猛虎假寐,半晌没有出声。
这反应出乎萧弈的预料,他本以为这个五代武夫看到天子下诏诛杀自己会暴起发怒,没想到只是发呆。
总不能是老花眼,没看清。
一旁的王承诲看清了密诏内容,脸色转为铁青,手微微颤抖,可开口,声音却很克制,依旧带着些审视之意。
“萧都头,我有一事不解,冒昧相问,你如此年轻,李业为何派你前来?”
“我是宰相李公崧之养子,后来沦落史府为奴,又逢史府遭变,李业命我来取信于王元帅。”
王殷终于把目光从密诏上移开,看向萧弈,叹道:“小小年纪,几经动荡,正是这你杀我、我杀你的乱世写照啊。”
萧弈正要答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