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风华 第57节

  “我本欲北上投效郭节帅,谋一番前途。”萧弈揶揄道:“唯恐等我到了邺都,他已被曹节帅诛杀。”

  曹威倒也直爽,摇了摇头,道:“我随大帅讨平三镇,赏识提拔之恩、生死与共之义,让我背弃他?可满门老幼在刀下抵着,若不奉旨行事……”

  话到一半,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发出一声很轻、却承载了千钧重量的叹息。

  “英雄气短呐。”

  握着酒杯的手指指节泛白,曹威胸膛起伏,眼中有愤懑,亦带着一丝恐惧与无奈。

  萧弈知他不是来说闲话的,问道:“节帅有何打算?”

  “你要送的信,给我看看。”

  “好。”

  萧弈拿出那封密诏。

  曹威看了,摇摇头,道:“你可救一救王殷,他少不了你一场前程。”

  萧弈不知如何救、风险又有多大,不语,静待下文。

  曹威道:“太师惨遭诛杀之后,王殷便是禁军至关重要之人物,李业显然早有计划,提前数月相继调他与李洪威到澶州,因为要杀王殷,必须托付给最亲近之人,但,李业漏算了一点。”

  “什么?”

  “李洪威为人懦弱、优柔寡断,未必敢动手。”曹威道:“你把天子密诏先呈于王殷,他必可拿下李洪威。”

  “节帅确定?”

  “可用人头担保。”

  曹威语气笃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手指轻轻敲着棋盘,道:“这会是我们翻盘的第一步棋。”

  “然后呢?”

  “待王殷控制局面,让他派人到开封救我家小,遣一队精锐助我斩杀刘继荣,我将北上邺都请郭帅举兵清君侧!”

  一番话,说到了萧弈心坎上。

  萧弈却没马上就信了曹威,不提对方是否在试探他,哪怕事态真的这么发展,他这枚小棋子也可能被利用、牺牲掉,事后郭威追封他什么都没用。

  “节帅为何与我一个小小副都头说这些?你我相识不到一日,就不怕我转头向国舅告秘?”

  曹威淡淡道:“若连这点洞察力都没有,老夫早死在战场上了。”

  说罢,他径直拿出一封书信,道:“带着,以防你不能顺利见到王殷。”

  又是送信,送就送吧,郭威最初也是驿使起家。

  萧弈接过,问道:“刘继荣……”

  忽然,敲门声起,老驿丞在门外道:“节帅,酒暖好了,得趁热喝。”

  曹威起身,同时,如下军令般甩下了一句话。

  “黎阳县北四十里,白沟渠,诛刘继荣。”

第53章 信使

  时近黄昏,四野晦冥。

  官道旁时而可见饿殍被啃食得只剩白骨。

  零星的流民见到两名披甲官兵一人三马奔驰而来,如避蛇蝎,逃进沟壑林薮。

  萧弈、范巳袭卷而过,快得如同飞鸟。

  终于。

  远处一座雄城的轮廓伏在雪雾中,偶有几缕炊烟表示这片土地还有生息。

  澶州横亘于黄河南北,两岸皆有城池,州治时而在北、时而在南,如今王殷、李洪威则驻扎在南城。

  城墙巍峨,堞楼密布,刁斗森严,城头大旗于风雪中猎猎翻卷,守军甲胄的寒光隐约可见,戒备远比一路所经州县森严。

  城外却是民居稀落,破败萧条,唯有连片的营寨与望楼,透出冲天的肃杀之气。

  萧弈勒马,观察了城门盘查,见城门虽未关闭,守卒却隐隐有警惕之态。

  “范巳,你在城外寻个稳妥的脚店住下。”

  “都头你呢?”

  “我独自进城,明日在此汇合,若中午还不得我的消息,你即刻北上邺都找到铁牙,告诉他澶州有变、设法救我。”

  范巳脸色一凛,抱拳道:“喏!都头万事小心。”

  萧弈点点头,将多余马匹缰绳交给他,打马进城。

  城门处,守卒验了牌符,恭敬放行。

  “请问侍卫步军都指挥使王节帅府邸在何处?”

  守卒正要答,忽向城外抬手一指,道:“少将军来了,都头随他一道去便是。”

  十余骑奔来,为首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身姿挺拔,剑眉朗目,一身精良的细鳞甲,外罩锦袍,意气风发。

  “吁”

  那少将军驰到城门前,单手勒马,马蹄扬起,堪堪没踢到城门守卒,一手功夫显然很俊。

  “兀那军汉,指我做甚?可是京中又有驿使?”

  “少将军可真是神了咧,这位禁军副都头有信递给节帅。”

  “哈哈……信给我也是一样,帅府次子,王承训。”

  萧弈亦是抱拳,通了姓名,道:“此信重要,需亲手递呈节帅。”

  目光看去,只见王承训眼神明亮,恣意昂扬。

  因方才听到的是“京中‘又’有驿使”,萧弈看向王承训队伍中,果然见一名骑士满身风雪、靴上泥泞,此人作禁军打扮,衣甲上还沾着些血迹。

  萧弈不由想到了史德的口供,符印被一个禁军骗走了。

  “随我来,带你见阿爷……驾!”

  王承训不等他上马,径直驱马入城,速度颇快,却游刃有余,并不撞到路上行人。

  萧弈策马直追。

  澶州城街道宽阔,行人不算多,但神色还算安定,临城门的店铺大多开着,酒肆里传出军汉喧嚣。

  总体而言,有种紧张有序的气氛,细微中可见王殷治城的手段。

  奔了小半刻钟,前方一座官衙,门前戒备森严,十余牙兵顶盔贯甲、按刀而立,浑身散发着百战老兵的悍煞之气。

  “二郎。”

  “阿爷呢?禁军来人。”

  “节帅正在书房与大郎商议要事,恐不便见客。”

  王承训随手丢开马鞭,回头看向萧弈,笑赞道:“你骑术真了得。”

  “不敢当。”

  “阿爷在忙,你先到庑房歇歇,填了肚子。”

  萧弈道:“事急,可否请少将军通禀一声?”

  “好。”王承训异常干脆,引着他到了偏堂,道:“在此稍候。”

  说罢,快步入内,亲自通报。

  萧弈等待的时间并不长,王承训带着一人过来,但不是王殷。

  这人年近三十,风采出众,唇上留着短须,添了几分沉稳之态。

  “这是我兄长,承诲。”

  “萧副都头自开封来,不知受何人派遣?”

  王承诲目光如电,带着审视意味,声音清朗,自有一股威势。

  萧弈抱拳,道:“既受国舅李业所派、亦承奉曹节帅所托。”

  “何事?”

  “事涉王家满门性命。”

  王承诲脸色顿时凝重起来。

  “阿兄。”王承训笑问道:“我可猜对了?”

  王承诲不答,郑重其事向萧弈一揖手,道:“萧都头请。”

  “好。”

  穿过几重庭院,来到一处雅静院落。

  王承诲拾阶而上,在门外恭声道:“父亲,人带到了。”

  “这都什么时候了,阿兄还拘泥礼数。”

  王承训则不等书房中回应,快步上前,径直推门。

  萧弈随他入内,见一人端坐大案之后,年约五旬,面庞棱角分明,如刀劈斧凿,一双虎目,开阖之间精光四射,不怒自威,只是嘴唇一道大疤让人触目惊心。

  “阿爷,他带了曹威的信。”

  “信在何处?”

  萧弈将书信呈上。

  王殷接过信,撕开信封,目光如电扫过,面庞上看不出喜怒,只有腮边筋肉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末了,他将信纸按在案上,抬起沉甸甸的目光,看向萧弈,开口,嗓音沙哑,声调因嘴唇的旧伤而显得有几分诡异。

  “信中所言之‘祸’,从何而来?”

  萧弈开门见山,拿出密诏,道:“回节帅,这是李业命我递给李洪威的密诏。”

  王承诲先接过,仔细检查了绢帛材质、封泥印鉴,确认无误后,方摆在王殷案上。

  王殷眼神微微一眯,如猛虎假寐,半晌没有出声。

  这反应出乎萧弈的预料,他本以为这个五代武夫看到天子下诏诛杀自己会暴起发怒,没想到只是发呆。

  总不能是老花眼,没看清。

  一旁的王承诲看清了密诏内容,脸色转为铁青,手微微颤抖,可开口,声音却很克制,依旧带着些审视之意。

  “萧都头,我有一事不解,冒昧相问,你如此年轻,李业为何派你前来?”

  “我是宰相李公崧之养子,后来沦落史府为奴,又逢史府遭变,李业命我来取信于王元帅。”

  王殷终于把目光从密诏上移开,看向萧弈,叹道:“小小年纪,几经动荡,正是这你杀我、我杀你的乱世写照啊。”

  萧弈正要答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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