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风华 第58节

  王承训抢先开了口。

  “阿爷,时至今日,长吁短叹,作此妇人之态有何用?昔日李业相继遣阿爷与李洪威至澶州,我便断言他心怀叵测,阿兄认为不至于此,今日被我言中否?”

  王承诲叹道:“知他包藏祸心,安知他癫狂失智?”

  “该做决断了。”王承训陡然提高声音,道:“朝中奸臣当道,幼主无知,自毁长城。当今之世,岂有伸颈待戮之理?父亲掌禁军精锐,澶州兵精粮足,正该立即点齐兵马,挥师南下,直捣开封,清君侧,正朝纲。”

  “不可!”

  王承诲立即出声打断,转向王殷,语气急促而冷静。

  “父亲,开封城坚池深,李业、苏逢吉虽庸碌,却据守京城且握重兵。贸然兴兵,是为叛逆,届时天下藩镇作壁上观,我们孤军悬于城外,进不能克城,退无所归,祸及满门啊。”

  王殷不答,眼含思虑。

  王承诲连忙转向萧弈,道:“曹节帅让你来,想必是希望家父能联络邺都郭节帅?”

  “不错。”萧弈沉声应道:“曹将军言,李洪威迟疑寡断,节帅若控制澶州局势,请派一支精锐解救各家眷属,他可伺机诛杀刘继荣,北上与郭节帅共举大事。”

  说罢,他却是瞥了王承训一眼,猜想这位王二郎应该还有手段没亮出来。

  果然。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王承训语态果决,道:“除奸臣、定祸乱,成事只在瞬息之间,岂容阿兄慢慢联络,徐徐图之?”

  “郭威兵壮马强,联络他共襄大业,此稳妥之法。”

  “那到时谁为主?谁为辅?当断不断,反受其乱,阿爷务必出其不意,先发制人,掌控大局!”

  “糊涂!未有万全之策,岂能轻启战端,将家族置于险地?”

  “成业须把握瞬间万变之局,岂有万事求全之理?我为阿爷准备了一物,阿兄看过之后再做踌躇吧。”

  说罢,王承训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拍在桌案上。

  萧弈目光一凝,心道果然如此。

  聂文进、刘铢等人苦苦搜寻之物,真就在王承训手中。

  布包一抖,先落下一个黄铜兵符,沿续唐朝对“李虎”的避讳制成了鱼的形状,半掌长短,在案上一分为二,契合处刻有十二道细密齿痕,错落有致,严丝合缝,右符刻“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左符刻“天福九年造”,将符、君符都在,可见史弘肇之跋扈。

  之后掉落了一方铜质印章,上铸纽兽,口中穿孔,系红绶,印面刻九叠篆的“枢密院之印”五字,印面边缘残留暗红色印泥痕迹。

  “叮。”

  一声轻响,似金戈铁马,天下兵权,仿佛就在这方寸之间。

  王承训一笑,转过头,目光灼灼看向萧弈。

  “萧都头,官家为奸臣所迫,遣你带密诏、兵符、枢印给阿爷,命他举兵入京,清君侧,救天子于水火,是也不是?!”

  萧弈与王承训对视,看到的是一个年轻人的慷慨激昂、战意蓬勃。

  这一瞬间他还真想过,难道自己改变了历史的车轮,皇位未必就归属郭威,也有可能换王殷?

  “够了!”

  王殷一声低吼,如同惊雷炸响。

  他眼中寒光闪烁,起身,两步上前,抬手,给了次子狠狠一巴掌。

  “啪!”

  “阿爷?”

  “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阿爷岂不知,天子兵强马壮者当为之,宁有种耶?”

  “啪!”

  王殷反手又是一巴掌。

  书房一片死寂。

  片刻,王殷声音沙哑地开了口。

  “大郎。”

  “孩儿在。”

  “看紧这孽畜,再命陈光穗召集牙兵,待命。”

  “是。”

  王殷一把将桌案上的密诏拿起,兵符、枢印滚落在旁,发出轻响。

  他把密诏往萧弈怀里一塞,道:“你,随老夫来。”

第54章 震慑

  澶州已入夜,推门而出,北风卷着雪粒打在院门处的牙兵衣甲上,添几分肃杀。

  王殷抬手拢了拢玄色大氅的领口,道:“走,随老夫去见李洪威。”

  萧弈看他装束,不像军中大将,倒像去串门的富绅,不由问道:“节帅就这般去?”

  “怕了?”

  王殷亲手提起一盏昏黄的羊角灯笼,似乎连护卫也不打算带。

  光粒落在他嘴唇的旧疤上,愈显狰狞。

  “不怕。”萧弈提醒道:“若事有不测,卑职可转头称奉命接近节帅,将密诏交于李洪威,完成天子敕令。被冠上逆臣名号、有性命之忧的,是节帅你。”

  “好个伶俐的小猢狲。”王殷喉间滚出粗粝的笑声,混着风雪声,道:“真到那一步,你便这么做吧,乱世求存,不寒碜。”

  两人真就这么出了府邸,踏着没踝的积雪走过街巷。

  没多远,就到了镇宁军节度使府。

  朱门高阔,镶着铜钉,檐下悬挂的灯笼用的是轻容纱罩,透出的光晕柔和而昂贵,将雪地染上一层暧昧的暖色。

  门外站着两列牙兵,守卫森严,见了王殷,躬身行礼,带着些刻意的恭敬。

  王殷不待通报,径直跨入,萧弈紧随其后,眼角余光一瞥,牙兵们并不跟来。

  似乎见到了他的小动作,王殷笑了笑,低声道:“那些是李洪威的河东旧部,他带了五百牙兵赴任,我已收买大半,唯有二十余府中人与他同吃同住,今夜若动手,你不必理会门外这些人。”

  萧弈心中一凛,却听出了他语气中的莞尔之意。

  到了大堂,不一会儿,两名容貌姣好的婢女款款而出,身着绿色杭绸袄子、外罩银鼠比甲,声音软糯得能滴出水来。

  “阿郎已在书房等候,王公请随奴婢来。”

  穿过几重游廊,拐角都放着硕大的炭盆,炭火烧得正旺。

  空气中氤氲着一种淡淡的香气,混合婢女们裙摆扇动带来的清甜的脂粉气息,甚是好闻。

  书房温暖如春,四壁檀木书架摆满了书,却崭新得像是书坊的陈列。

  多宝阁上,青瓷温润,一尊汉代铜灯立在旁。

  李洪威从紫檀书案后起身,绛紫绸衣裹着发福身躯,玉带勒得紧,走动时赘肉微颤。

  “王兄来了,快请上坐!”

  他声音洪亮透着热络,目光扫过萧弈的衣甲,向美婢吩咐道:“煮顾渚紫笋。”

  王殷随意拱了拱手,毫不客气地在主位坐下,大氅都不解,仿佛他才是此间主人。

  “开封来了天使,有旨意给你。”

  萧弈看他这么镇定地要自己宣旨,也就不客气了,从怀中取出那封明黄绢帛,身形挺得笔直,朗声道:“镇宁军节度使李洪威接旨。”

  李洪威讶然,眉毛一挑,执礼道:“臣,恭聆圣谕。”

  “王殷拥兵澶州,结党蓄士,谋逆祸国,卿素忠义,今命卿乘隙擒之,就地正法,事须机密,勿泄分毫,朕意决,卿其勉之。”

  萧弈声音平静,冷如冰锥。

  李洪威先是愕然,听到后来,渐渐肩头猛颤,肥胖身躯不受控地发抖。

  萧弈见他余光往墙边一瞥,顺势看去,见到了一柄挂在墙上的短刀,刀鞘镶着绿松石。

  书房死寂,唯炭盆“噼啪”轻响。

  好一会,传来清脆细微的叮铛声。

  王殷慢条斯理端起茶盏,问道:“国舅,为何还不接旨?”

  李洪威抬头。

  他脸上的惊讶之色像是凝固了,也许还没想好该做什么别的表情。

  萧弈遂上前一步,把密诏递了过去。

  两人目光对视。

  李洪威的手稍动了一下,又连忙停止了动作。

  “这……这旨,我不能接。”

  “为何?”王殷撇着茶沫,道:“国舅现在就可将我押了,就地诛杀。”

  “王兄,莫再开玩笑了。”

  李洪威满脸讪然,似要哭出来,只是眼底还有一丝思量之色。

  王殷呷了口茶,动作很慢,似怕茶水从伤疤里漏出来。

  在这谈话的间隙,萧弈也在思考,李洪威若擒杀了王殷如何,镇得住王殷的部将们吗?

  很快,答案便摆在了他面前。

  “这是矫诏。”李洪威摇头道:“矫诏……我不接。”

  萧弈不能让这老匹夫转而针对自己,脸色冷峻下来,淡淡问道:“国舅是说,卑职在假传圣旨?”

  “不,不……是李业,我那幼弟打小就是个该杀的。”

  李洪威总算是想到了说辞。

  他脸上惊惧、讪然尽去,摆出了义正辞严之态。

  “陛下深居宫中,被李业一帮奸佞蒙蔽。王兄,你我方是真兄弟,共镇河北,同气连枝,岂能因一纸乱命就兄弟阋墙,正中朝中小人下怀,让契丹人看笑话?”

  王殷放下茶盏,道:“萧弈,把密诏收了,看你把李兄吓得!与他说说朝中变故吧。”

  萧弈腹诽,哪是他把李洪威吓成这样。

  他重新把密诏卷好,收入怀中,从史弘肇之死不紧不慢地说起。

  说得很简单,反正他猜想李洪威必有其消息渠道。

  “李业这厮,该千刀万剐。”李洪威怒叱一句,擦了擦额上的细汗,道:“家中出此祸害,擅杀顾命,我无颜见先帝啊。王兄、郭公皆国之元勋,岂能迫害?我虽愚钝,也知大势不可逆。愿追随王兄骥尾,大义灭亲,镇宁军上下兵马钱粮,但凭调遣,绝无二话!”

  王殷起身,走到李洪威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语带感慨,道:“李兄深明大义,实乃国家之福,为免李业再从中作梗,离间你我,便请李兄暂将镇宁军兵符印信交由王某统管,待朝廷澄清是非,拨乱反正,再完璧归赵,如何?”

  “应当,应当之至!”

  李洪威如蒙大赦,笑颜浮面,两步扑到案后,取出一只鎏金瑞兽钮铜盒,双手高捧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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