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风华 第59节

  “兵符印信皆在此,敬请王兄收纳。”

  王殷接过,径直递予萧弈,仿佛那只是寻常玩物。

  萧弈打开一看,兵符由精铁锻造,刻“镇宁军左厢”字样,铜印顶端是个龟钮,翻过来,印面刻着九叠篆“镇宁军节度使印”七字。

  他遂向王殷点了点头。

  事成了,简单得让他有些意外。

  “如此,不扰李兄休憩。”王殷微微颔首。

  “那……”

  李洪威该是想问后续如何。

  王殷抬手止住,径直负手而出。

  萧弈紧随,踏出门槛,寒风如冰水扑面。

  走出李府一段路后,萧弈问道:“王节帅方才就真不担心李洪威发难?”

  王殷驻足,回望那灯火通明的府邸,喃喃道:“老夫平生七次出镇澶州,这城里大至军资调拨、将领任免,小到柴米价格、市井流言,没有能瞒过老夫的。”

  他无需与萧弈证明什么,却还是招萧弈与他并肩而行,边走边说,像是一个寂寞的老人。

  “李洪威今早吃的羊肉羹,他的牙将张谦与侍妾红杏有染……他对我发难?如何发难?在澶州,逆我者,唯死一途,这道理,他比你清楚。”

  一番话平静道出,却生杀予夺。

  萧弈却听得骨髓发冷,豁然开朗。

  他清晰感受了到何为势,非勇武权位,而是无数细节构建的、无处不在的掌控与威慑。王殷今夜来,无所谓带多少甲士,凭的是一辈子在军中威望与经年累月滴水不漏的苦心经营。

  “可,官家与李业杀太师又何解?”

  王殷一愣,摇头苦笑,叹道:“那是利令智昏、丧心病狂啊。”

  两人继续步行,到了府邸外,王殷忽停步,抬头望着门楣,叹息一声,让萧弈与他回到书房。

  “镇宁军的符印留下。”

  “是。”

  萧弈放下铜盒。

  王殷拿起禁军兵符、枢密使印,递出,道:“带给郭雀儿。”

  萧弈一愣,没有立即接过。

  “可知老夫为何让你交给他?”

  “知道。”萧弈道:“这符印,并非王二郎拿到的,而是卑职从史府拿出来的。”

  “不错,今日二郎所言,你务必忘了。”

  “节帅放心,一定守口如瓶。”萧弈问道:“只是,不知……”

  他确实有些好奇,如此重器,逐鹿天下之基石,王殷竟拱手让人。

  “老夫不是没想过争,但,争不起。”

  王殷深叹,声浸疲惫,却坚定坦然。

  他颓然在椅上坐下,捶了捶腿。

  “老夫年过五旬,身子骨大不如前,去年在代州咳了半宿血,两个儿子,承诲软弱,承训跳脱,皆撑不起大局。郭雀儿是个人物,兵强马壮,威望甚著,更难得胸襟开阔,能容人,能用人,他比老夫强。”

  萧弈一心投奔郭威是知道历史走势,此时知王殷有如此眼光,心下叹服,道:“节帅明智。”

  “有甚明智的?无非是衰病交加,无可奈何。”

  王殷望向门外漆黑混沌雪幕,喃喃道:“百余年的乱局,称王称帝者如过江之鲫,可放眼看去,世人还不是易子而食、析骸而爨?郭雀儿能否戡乱定兴不知道,至少他比老夫强,更有机会。就当是,我这厮杀一辈子的老卒对这天地的……一点念想。”

第55章 急行

  客房内烛火昏黄。

  萧弈把禁军兵符、枢密使印用油布层层裹好,纳入贴身内袋,吹熄烛火,和衣躺下。

  他有大概一个时辰休息,之后王殷将准备好人手与他北上。

  不知睡了多久,门外传来极轻微的“咔哒”一声。

  萧弈迷迷糊糊地想,该出发了。

  下一刻,却感到有人伸手到了他怀里,目标精准,正是那裹着符印的油布包。

  “谁?!”

  萧弈陡然惊醒,未及睁眼,左臂如铁鞭横扫,直撞对方手腕。

  那人右手翻腕避开,左手化掌为刀,直劈他脖颈。

  萧弈避开,跃下床榻,黑影追至,客房狭窄,无处闪避,他只得沉肩一撞,硬生生接下对方一拳。

  “嘭”地闷响,两人各退半步。

  惨淡月光透进窗中,萧弈借微光看到身形,身高肩宽,当是王承训。

  “王二郎……”

  “哼。”

  王承训招式更烈,双拳如疾风砸向面门。

  萧弈退进阴影,借着月光看准破绽,侧身,右腿勾他脚踝,左手按其肩头,借力一拧。

  王承训一个踉跄,萧弈顺势欺上,膝盖顶住后腰,右臂勒住脖颈,将人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咳……咳……”

  王承训被勒得挣不开,怒道:“松手,我费尽心思取得符印,不是让你小子送去给郭雀儿做嫁衣的。”

  “二郎还没明白吗?王节帅与大郎既无争霸之心,仅凭你意气行事,做不成的。符印由我带走,是纠正你的错误。”

  “我有何错?史家争得、郭家争得,我王家却争不得?!”

  “那史家满门遭屠的下场你可见了?”

  “我今日不争,他日仰郭雀儿鼻息,以求满门平安不成……”

  “嘭!”

  木门被推开,王殷提着灯笼入内。

  昏黄烛光照亮屋内狼藉。

  萧弈松手,让到一旁。

  王承训踉跄爬起,喘着粗气道:“阿爷,我呕心沥血拿到的重器,你岂可轻易……“

  “住口!”

  王殷厉声喝断,叱道:“你看不清吗,天下之势,岂是一枚死物能扭转的?邺都有兵马、士气、粮草,郭雀儿无此符印,铁骑亦能扫荡汴梁。无此势,你纵有十道符印,也不过是怀璧其罪,徒招杀身之祸!”

  王承训兀自嘴硬,道:“纵使要助郭雀儿争雄,阿爷便将此重器托付于一个来历不明、相识仅一日的少年,岂非糊涂?”

  “他舍身前来,一腔孤勇救王家,你不思感激,反而出手。连这点容人之量也无,还妄言争雄?废物!”

  说罢,王殷语气缓和下来,拍了拍次子的肩,眼中满是失望。

  “当你与京中蠢货去争这两块铜铁,就已输了。为父问你,是曹威、萧弈等人投奔郭雀儿的心意重要、还是兵符重要?”

  王承训胸口剧烈起伏,终是忿忿咬牙,咽下了满腔未尽之语。

  王殷微微一叹,看向萧弈。

  “曹威的家眷,老夫会遣死士携重金潜入开封,设法护他们周全,乱世之中,不敢说万无一失,但既答应了他,必会尽力而为。”

  “多谢节帅。”

  “你在城外的手下已经接来了,老夫已命陈光穗领一队精锐在马厩等你,去吧。”

  “是,告辞。”

  萧弈一抱拳,转身出门。

  王承训却道:“我送你,放心,不抢符印。方才我太冲动,向你赔罪。”

  说罢,他拿起桌上的烛点燃,在前引路。

  “不打不相识,我并非对你有不满。”王承训倒也豁达,道:“相反,我颇敬佩你的身手。”

  “我没往心里去,年轻人嘛。”

  “这个给你,算是赔礼。”

  王承训摸了摸怀,没找到别的东西,拿出一卷书。

  萧弈接过一看,却是本《贞观政要》,被翻阅得很旧了,展开来,还有蝇头小字的笔记。

  “这是你心爱之物。”

  “没用了,你不是要替我纠正错误吗?带走吧,我不想再看了。”

  说着,王承训失了神,末了,带着笃定的语气喃喃了一句。

  “阿爷早晚必后悔。”

  萧弈道:“节帅深谋远虑,心系苍生,我唯有钦佩。”

  “场面话说再多没用,若有缘再会,把酒言欢。”

  “一定。”

  到了马厩,三十余骑已整装待发。

  一名身材敦实、额角带疤的老将带着范巳迎上来,对着王承训一抱拳,转向萧弈。

  “节帅麾下,陈光穗,与萧都头一同北上。”

  “陈将军多关照。”

  陈光穗声音粗糙有力,又道:“三十弟兄已点齐,皆是能以一当十的好手,鞍袋箭矢足备,另有巡兵号衣,随时可出发。”

  “走吧。”

  “儿郎们,出发!”

  不等天明,队伍穿过夜晚的澶州街道,出了缓缓开启的城门。

  三十余骑轰然启动,铁蹄踏碎积雪,如一股洪流。

  抵达黄河岸边时,天光初亮。

  这段河水急,尚未完全封冻,浑浊的河水裹挟着大量冰凌,长驱直下。

  渡口处,几条硕大的平底渡船在惊涛中剧烈摇晃,船公喊着苍凉号子,用长篙艰难地撑开浮冰。

  陈光穗作为老卒的经验很快就体现了出来。

  “黄河渡船颠簸,战马多惧水,上船时,蒙住马眼,两人牵马、两人推扶,免得乱了阵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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