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风华 第60节

  “喏。”

  果不其然,上船时马匹皆扬蹄嘶鸣,不肯靠近跳板。

  众人依计行事,仍有一匹战马突然扬蹄,险些将兵士踹入河中,陈光穗眼疾手快,挥鞭抽在马颈上。

  萧弈暗自学习,将类似这些行军经验记下。

  渡船出发,冰冷河水溅上船板,渐渐凝成薄冰。

  船行到中流,颠簸更甚,萧弈按了按内袋,确认符印无恙,方才抓紧船舷。

  “直娘贼,冻掉卵蛋的鬼天气。”

  陈光穗骂归骂,却不坐下,按刀在船头张望。

  萧弈问道:“将军是担心有伏兵?”

  “水耗子,黄河上多的是水匪。”陈光穗道:“看这光景,他们还窝在寨子里搂婆姨。”

  萧弈目光扫过两岸芦苇荡,问道:“陈将军熟知此地?”

  “怎不知?”陈光穗嘿嘿一笑,拍了拍横刀,道:“萧都头莫看大雪封路之时,其实正是水耗子发财的时节。不过咱这阵仗,除非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哪个敢来触霉头?”

  之后,萧弈说了曹威那队人的详细情况,船队平安抵达北岸。

  众人牵马下船,检查鞍具箭矢。

  陈光穗清点人数,确认无遗漏,旋即下令。

  “细猴、胡凳,探黎阳驿,盯住曹节帅,随时来报!”

  “喏。”

  “其余人,整队,上马!”

  “……”

  一过黄河,景象顿异。

  河北之地经年战乱,更显荒凉破败,官道两旁残垣断壁随处可见,荒芜田野里可见被啃噬干净的白骨。

  陈光穗引着队伍穿插小道,抄近疾行。

  他们要去黎阳县北四十里的白沟渠,共一百二十余里路,且得赶在曹威的前面。

  哪怕曹威有意拖慢行程,并在黎阳驿歇了一夜。萧弈也比他们来回多跑了近一百里,行程极赶。

  只能说,老将下令太过严苛。

  两侧的芦苇飞快掠过。

  萧弈胯下的乌骓马是陈光穗挑选的良驹,跑起来稳如磐石,可疾驰了半个时辰后,马背肌肉也开始震颤。

  他看不清路,俯身,将脸埋在马鬃里,任由马匹追着队伍,也任由风雪打在铁甲上,掌心被缰绳磨得发热,手指却冻得像要断掉。

  最难受的不是他没有毅力,而是这具身体还太过稚嫩,经不起如此高强度的行军。

  就在萧弈感到要吐出来的时候,终于,陈光穗勒住了马。

  “吁”

  栽下马,一阵晕眩。

  意志还很强大,五脏六腑却拼命往喉咙上涌。

  手磨破了,脑袋一阵生疼。

  萧弈深呼吸着,强撑,抬头看去,黄昏的光晕在芦苇荡晕开。

  耳畔,是陈光穗的命令声。

  “都下马歇息,吃干粮,只许吃五成饱!”

  “吴狗子,入你娘的给老子停了!不准让马匹饮水,炸肺。”

  “老三,带两个弟兄探路,荡子深,看曹力的探马来没来,见着芦苇丛里有新踩的痕迹,或挂了破布的,别惊动,原路回来报信!”

  “猢狲们,都把马嘴给勒上,谁让它们啃草的?冰碴子刮肠,用腿给老子跑到邺都!驴入的蠢货……”

  萧弈揉着额头,犹努力听着,学习经验。

  不多时,两批派出去的探马回来了。

  “报!将军,奉国军在后面十里,百余骑,胡凳还盯着。”

  “小半个时辰就到,时间不多了。”

  “将军,曹力到了前面的林子便折返了。”

  “知道了。”

  陈光穗说罢,走过来,拍了拍萧弈的肩。

  “萧都头,还好吗?”

  “我不碍事。”

  “看到前面路口的老林吗?”陈光穗抬手一指,语速飞快,道:“我带二十弟兄过去,扮作河北兵盘查,待曹节帅队伍一到,正面攻击。”

  “好。”

  “你带十人,藏身右侧的芦苇荡深处,听我的喊杀声为讯,即刻从侧翼杀出,务必尽诛刘继荣及其党羽,勿使一人走脱。”

  “明白。”

  “老潘,你带一队人,跟着萧都头。”

  “喏!”

  老潘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卒,队正打扮,也没二话,招呼了一队人,牵马,往芦苇荡里走去。

  萧弈与范巳跟上。

  “萧都头,你俩是守皇宫的,别嫌俺嗦。脚底下轻点,别踩断枯苇秆子,动静大了,十里地外都能听见。”

  “好。”

  枯黄芦苇高大密集,脚下是半冻泥泞,冰冷刺骨。

  十余人藏好马匹,坐下,埋伏。

  之后,是漫长的等待。

第56章 白沟渠

  小半个时辰仿佛无穷无尽,夕阳渐落,风雪愈盛,士兵冻得发抖,兀自忍耐。

  萧弈与范巳挨着,不时活动手指,保持握刀力度。

  沉闷马蹄声由远及近,地面微震。

  来了!

  百余骑出现在远处,疾驰而来。

  萧弈不敢出声,任他们接近前方一百数十步开外的路口老林。

  范巳缓缓拔出一支箭,搭弓上弦,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等待,等待。

  “动手!”

  陡然一声大喝传来。

  “奉令诛杀国贼刘继荣!余者下马受缚!”

  陈光穗的暴喝如同炸雷。

  紧接着是曹威那沉稳却更具杀伤力的命令。

  “儿郎们!刘继荣奸佞无道,随老夫诛之!”

  “……”

  萧弈只能透过芦苇见到那边的景象。

  刘继荣身边的牙兵们将他护住,长枪如林。

  陈光穗的二十余骑并非盲目冲阵,而是不停鼓噪,摇晃多余的旗帜,造出大队人马的声势,同时,射杀刘继荣身边之人。

  奉国军的队伍像炸了窝的马蜂,根本分不清敌我。

  “杀奸贼!”

  终于,陈光穗大喝着,领着一队人冲阵,刀枪撞击声、战马嘶鸣声、垂死惨叫声、惊恐的咒骂声混作一团。

  刘继荣连忙呼喝不止。

  “反了,反了!曹威反了!”

  “杀了这些反贼……”

  苇丛里,老潘低声喝道:“动手!”

  十余人牵出战马,翻马而上,却不急着冲,也是先闹出莫大动静,以声势继续恫喝。

  “杀啊!”

  刘继荣的心腹们再次士气大挫。

  随后,曹威亲手斩杀了一个牙兵,彻底奠定了局面。

  萧弈等人则穿过芦苇丛,去切溃兵的退路。

  他目光盯着远处刘继荣亮色的大氅,见刘继荣慌得像没头苍蝇,好几次想跑,都被曹力拽了回来。

  曹力确实是个猛将,挥着柄长矛,捅翻两个拦路的澶州兵,护住刘继荣,带着四五个牙兵,掉转马头就往后撤。

  “来了!”

  “拦住他们!”

  老潘低喝着,带人从侧边包抄,不时放箭。

  “都头,看我的。”

  范巳说罢,忽一箭射中。

  随即马嘶声起,曹力胯下座骑中箭,轰然栽倒在地。

  刘继荣大惊失色,狠狠抽了坐骑一鞭,向前狂奔。

  萧弈策马围堵,与他迎面相对。

  “萧都头?!”

  却见刘继荣那惊慌失措的脸上浮出惊喜之色,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拼命向萧弈冲来,嘴里扯破嗓音求救。

  “都头救我……”

  萧弈驱动胯下乌骓马,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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