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风华 第61节

  他一手勒缰,一手持刀,待双方仅有数步之遥时,紧紧扯住疆绳。

  战马嘶鸣,人立而起,前蹄在半空划出两道残影。

  萧弈身体微侧。

  蓄力,挥刀。

  右臂骤然挥出。

  横刀划出一道冷冽弧光,精准狠辣。

  “噗嗤”

  刘继荣的呼救声戛然而止,有一瞬间,眼眸有个往下垂视的动作,可也许只能看到战马带着他的身体还在狂奔。

  鲜血如泉涌般在被斩断的脖颈狂喷。

  萧弈手腕一旋,横刀收回,刀刃上的血珠顺着刃口滴落,砸在雪地上,瞬间冻成细小的血珠。

  乌骓马前蹄落地。

  “嘭。”

  同时,一颗头颅落在地上。

  萧弈回头看去,刘继荣的无头身躯在马背上摇晃,栽下。

  空马发出惊惶嘶鸣,远去。

  两个刘继荣的牙兵见此一幕,脸色僵硬,嚷道:“降,我降……”

  “杀!”

  萧弈吐出一个字,如风雪般冰冷。

  很快,战场上只剩下曹力一人还在反抗,他右腿被伤马压伤,长矛也折了半截,犹握着木柄,浴血奋战。

  老潘带着四个澶州兵围着他,形成紧密的小阵,时不时捅出长矛。

  曹力勇猛,却只能左支右绌,不停添新伤,渐渐要流血而亡。

  “萧都头……我们是自家兄弟啊……曹当是我过命的交情……”

  萧弈不语,眼神冷酷无情。

  若非知道历史走势,他可能也会效忠于皇帝与李业。须知曹威、王殷、李洪威的精明决择背后,有太多寻常人无法获取的情报。

  可恰是经历过太多失败,他更知天地无情,不容软弱。

  那就……杀青吧。

  不多时,曹力被刺成了血人,身体晃了晃,重重倒在雪地上。

  老潘上前,踢了踢尸体,确认没了气息。

  “这人倒是条猛汉,可惜选错了路。”

  “把萧都头砍下的那个头也包了,拿盐腌渍、油布包好。”

  老潘一刀劈下,将曹力的脑袋斩了,丢给手下。

  语气寻常,如同在说腌制刚获取的食材。

  厮杀过后,白沟渠畔重归死寂,唯有风声呜咽,卷着血腥气与雪沫,掠过枯黄的芦苇荡。

  曹威在两个牙兵的护卫下走了过来,玄色大氅上溅满斑驳血迹。

  他目光扫过曹力的头颅,严厉的脸上闪过一丝惋惜,几不可闻地叹息,旋即被风雪吹散。

  之后,他看向萧弈,点子点头。

  “你做得不错。”

  “幸不辱命。”萧弈亦抱拳回礼道:“曹将军无恙便好。”

  大概说了澶州之事,转诉了王殷已派人去开封保护曹家家眷。

  曹威脸色终于舒缓下来,目光望向邺都方向,有了振奋之意。

  他招过众将士,再开口,如同下达军令。

  “此间事了,需星夜兼程赶往邺都面见大帅,就地歇整一刻,立即启程!”

  萧弈略一沉吟,伸手入怀,从内袋取出一个油布包裹的物件。

  打开来,禁军兵符、枢密使印在夕阳与火把的光亮中泛着幽冷光泽。

  “请曹节帅将此物一并带上,转呈郭节帅。”

  曹威接过一看,脸上闪过诧异之色,沉声问道:“此等重器,你从何而来?”

  “卑职原为宰相府养子,没为史府下人,故而从史府得来。”

  “此物干系天下兵马调度,你何不亲手呈交大帅?”

  曹威难得放缓语气,仿佛怕萧弈不知道这东西能带来的功劳。

  萧弈看了一眼那符印,开口,语气平静、坚定。

  “史太师早已公开说过将枢印交给郭节帅,能物归原主,已是幸事,由曹节帅转交,既解郭节帅燃眉之急,也免了我越俎代庖之嫌。何况……”

  他顿了顿,目光向后回望。

  “我出京之前,曾受柴氏夫人所托,保护两位郭家妇孺,他们就在后面。受人之托,终人之事,他们还在历尽艰险赶来,我若为了符印先去邺都,反倒失了本心。”

  “你莫后悔啊。”

  “物是死的,人是活的。”萧弈道:“我想,对郭节帅而言,亲人比这几个黄铜重要。”

  曹威闻言,怔了片刻,忽然展颜一笑。

  “好个小猢狲!”

  他没再多说什么,随手揣了那符印入怀,环顾一看,招过陈光穗,道:“安排一队人,保护萧都头押后慢行。”

  “喏。”

  陈光穗环顾一看,点中一名面带精悍之色的队正,喝道:“徐胜,带你的人留下,护卫萧都头,照顾伤员。”

  徐胜一愣,梗着脖子,道:“将军,兄弟们千辛万苦从澶州赶来,不就是为了搏个前程吗?斩贼首的功劳给了老潘,眼下还要……”

  “住口!”

  陈光穗大怒,砸出刀鞘,骂道:“直娘贼,当着曹帅,你教老子丢脸是吧?!”

  徐胜不敢多言,兀自攥着拳,显然不甘。

  见状,老潘忙开了口,嗓音沙哑,带着几分沉稳,道:“将军,让徐队正去呗,俺正好跑不动了,留下看顾伤员,收拾同袍尸体。”

  “允了,点人吧。”

  “喏。”

  老潘转过头,一个个兵士低下脑袋。

  萧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到两人愿意留下,一个是被唤作吴狗子的新兵,左臂缠着渗血的布条;另一个是浑号胡凳的斥候,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

  “就他俩了呗。”老潘道。

  “算我一个。”

  另一个斥候细猴窜了出来,嬉皮笑脸道:“俺留下陪陪胡凳,河北地界的沟沟坎坎,俺闭着眼都能摸清楚,给你们当个向导。”

  “允,老潘,这交给你们了。”

  陈光穗又瞪了徐胜一眼,那眼神像淬了冰,冻得徐胜不敢再吭声。

  “走,路上再敢多嘴,军法处置!”

  萧弈看了眼身后的范巳,道:“你也随曹节帅去邺都,先领了功劳。”

  范巳却毫不犹豫地摇头,脚步往萧弈身边挪了挪。

  “都头,我跟着你,我看你不太舒服。”

  萧弈见他坚定的眼神,眼底泛起一丝暖意,不再多言,点了点头。

  那边,大队人马不再耽搁,马蹄声如惊雷般在官道上响起,很快便消失在暮色沉沉的旷野尽头。

第57章 汇合

  一小簇人留在那,回首看去,只见到满地狼藉的战场。

  萧弈、范巳二人帮着老潘、细猴、胡凳、吴狗子四人埋了澶州兵的尸体,收缴了剩下的战利品,天黑了下来。

  “就这样吧,剩下的给流民裹腹。”

  “找个地方避避风雪。”

  “那边就有个去处。”细猴指着路口不远处的林子,笑嘻嘻道:“林边有处废驿栈,早年是往来官差歇脚的地方,虽说破败,好歹有堵墙扛扛风刀子,强过在野外当冰梆子嘛……”

  细猴没骗人,确实只有一堵墙挡风雪。

  除此之外,地上散落着些灰烬,是过往商旅歇脚时留下的。

  “漏屁的破墙。”胡凳笑骂道。

  众人用油布支了个顶,拾来干柴,升了篝火,这才好受一些。

  萧弈的身体太累了,头疼得厉害,坐在那把手凑到火边,很快就暖得发痒,一夜没怎么睡的疲惫与紧绷情绪渐渐松弛下来。

  老潘就着火堆检查了吴狗子和胡凳的伤势,从怀里掏出个巴掌大的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些晒干的草药,还有一卷干净的麻布。

  “别动,艾草、蒲公英,免得你破伤风哩。”

  这老卒动作麻利,拿麻布裹了吴狗子的伤口,又让胡凳卷了裤腿,手掌轻轻按了按,确认没骨折,从鞍袋里掏出个酒囊,倒了点烈酒在手上搓热了。

  “忍着点,俺给你活血散瘀,揉开了明天还能跟着走。”

  “那咱们也能快点到邺都。”

  “急甚?”

  “俺是不打紧,还不是怕拖累了大家伙。”

  细猴在一旁乐得吱吱笑,插嘴道:“你这憨货,老潘在意这吗?他是菩萨心肠,看顾你哩,换做徐胜那驴入的,早把你丢下喂狼了。”

  胡凳疼得额头冒冷汗,咧牙道:“还得是老潘,可不是第一遭救俺了。”

  “揉好了,歇着吧你。”

  萧弈困得厉害,还是参与进去,递过一块烤温的麦饼,道:“看这包扎的手法,老潘是老行伍了?”

  老潘接过麦饼,道了声谢,应道:“军中混了大半辈子咧,早年在陈州地界刨食吃,后来契丹狗打进来,一把火烊了村子,没了活路,只好扛刀吃粮。城头旗子换得快,俺跟过的将军掰指头算算一双手都数不过来,这两年跟了王节帅,才算屁股沾炕,吃了几天安生饭。”

  他话说得平淡,透着点乱世小卒随波逐流的沧桑。

  萧弈问道:“都头还是队正?”

  “什将。”

  “屈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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