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手勒缰,一手持刀,待双方仅有数步之遥时,紧紧扯住疆绳。
战马嘶鸣,人立而起,前蹄在半空划出两道残影。
萧弈身体微侧。
蓄力,挥刀。
右臂骤然挥出。
横刀划出一道冷冽弧光,精准狠辣。
“噗嗤”
刘继荣的呼救声戛然而止,有一瞬间,眼眸有个往下垂视的动作,可也许只能看到战马带着他的身体还在狂奔。
鲜血如泉涌般在被斩断的脖颈狂喷。
萧弈手腕一旋,横刀收回,刀刃上的血珠顺着刃口滴落,砸在雪地上,瞬间冻成细小的血珠。
乌骓马前蹄落地。
“嘭。”
同时,一颗头颅落在地上。
萧弈回头看去,刘继荣的无头身躯在马背上摇晃,栽下。
空马发出惊惶嘶鸣,远去。
两个刘继荣的牙兵见此一幕,脸色僵硬,嚷道:“降,我降……”
“杀!”
萧弈吐出一个字,如风雪般冰冷。
很快,战场上只剩下曹力一人还在反抗,他右腿被伤马压伤,长矛也折了半截,犹握着木柄,浴血奋战。
老潘带着四个澶州兵围着他,形成紧密的小阵,时不时捅出长矛。
曹力勇猛,却只能左支右绌,不停添新伤,渐渐要流血而亡。
“萧都头……我们是自家兄弟啊……曹当是我过命的交情……”
萧弈不语,眼神冷酷无情。
若非知道历史走势,他可能也会效忠于皇帝与李业。须知曹威、王殷、李洪威的精明决择背后,有太多寻常人无法获取的情报。
可恰是经历过太多失败,他更知天地无情,不容软弱。
那就……杀青吧。
不多时,曹力被刺成了血人,身体晃了晃,重重倒在雪地上。
老潘上前,踢了踢尸体,确认没了气息。
“这人倒是条猛汉,可惜选错了路。”
“把萧都头砍下的那个头也包了,拿盐腌渍、油布包好。”
老潘一刀劈下,将曹力的脑袋斩了,丢给手下。
语气寻常,如同在说腌制刚获取的食材。
厮杀过后,白沟渠畔重归死寂,唯有风声呜咽,卷着血腥气与雪沫,掠过枯黄的芦苇荡。
曹威在两个牙兵的护卫下走了过来,玄色大氅上溅满斑驳血迹。
他目光扫过曹力的头颅,严厉的脸上闪过一丝惋惜,几不可闻地叹息,旋即被风雪吹散。
之后,他看向萧弈,点子点头。
“你做得不错。”
“幸不辱命。”萧弈亦抱拳回礼道:“曹将军无恙便好。”
大概说了澶州之事,转诉了王殷已派人去开封保护曹家家眷。
曹威脸色终于舒缓下来,目光望向邺都方向,有了振奋之意。
他招过众将士,再开口,如同下达军令。
“此间事了,需星夜兼程赶往邺都面见大帅,就地歇整一刻,立即启程!”
萧弈略一沉吟,伸手入怀,从内袋取出一个油布包裹的物件。
打开来,禁军兵符、枢密使印在夕阳与火把的光亮中泛着幽冷光泽。
“请曹节帅将此物一并带上,转呈郭节帅。”
曹威接过一看,脸上闪过诧异之色,沉声问道:“此等重器,你从何而来?”
“卑职原为宰相府养子,没为史府下人,故而从史府得来。”
“此物干系天下兵马调度,你何不亲手呈交大帅?”
曹威难得放缓语气,仿佛怕萧弈不知道这东西能带来的功劳。
萧弈看了一眼那符印,开口,语气平静、坚定。
“史太师早已公开说过将枢印交给郭节帅,能物归原主,已是幸事,由曹节帅转交,既解郭节帅燃眉之急,也免了我越俎代庖之嫌。何况……”
他顿了顿,目光向后回望。
“我出京之前,曾受柴氏夫人所托,保护两位郭家妇孺,他们就在后面。受人之托,终人之事,他们还在历尽艰险赶来,我若为了符印先去邺都,反倒失了本心。”
“你莫后悔啊。”
“物是死的,人是活的。”萧弈道:“我想,对郭节帅而言,亲人比这几个黄铜重要。”
曹威闻言,怔了片刻,忽然展颜一笑。
“好个小猢狲!”
他没再多说什么,随手揣了那符印入怀,环顾一看,招过陈光穗,道:“安排一队人,保护萧都头押后慢行。”
“喏。”
陈光穗环顾一看,点中一名面带精悍之色的队正,喝道:“徐胜,带你的人留下,护卫萧都头,照顾伤员。”
徐胜一愣,梗着脖子,道:“将军,兄弟们千辛万苦从澶州赶来,不就是为了搏个前程吗?斩贼首的功劳给了老潘,眼下还要……”
“住口!”
陈光穗大怒,砸出刀鞘,骂道:“直娘贼,当着曹帅,你教老子丢脸是吧?!”
徐胜不敢多言,兀自攥着拳,显然不甘。
见状,老潘忙开了口,嗓音沙哑,带着几分沉稳,道:“将军,让徐队正去呗,俺正好跑不动了,留下看顾伤员,收拾同袍尸体。”
“允了,点人吧。”
“喏。”
老潘转过头,一个个兵士低下脑袋。
萧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到两人愿意留下,一个是被唤作吴狗子的新兵,左臂缠着渗血的布条;另一个是浑号胡凳的斥候,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
“就他俩了呗。”老潘道。
“算我一个。”
另一个斥候细猴窜了出来,嬉皮笑脸道:“俺留下陪陪胡凳,河北地界的沟沟坎坎,俺闭着眼都能摸清楚,给你们当个向导。”
“允,老潘,这交给你们了。”
陈光穗又瞪了徐胜一眼,那眼神像淬了冰,冻得徐胜不敢再吭声。
“走,路上再敢多嘴,军法处置!”
萧弈看了眼身后的范巳,道:“你也随曹节帅去邺都,先领了功劳。”
范巳却毫不犹豫地摇头,脚步往萧弈身边挪了挪。
“都头,我跟着你,我看你不太舒服。”
萧弈见他坚定的眼神,眼底泛起一丝暖意,不再多言,点了点头。
那边,大队人马不再耽搁,马蹄声如惊雷般在官道上响起,很快便消失在暮色沉沉的旷野尽头。
第57章 汇合
一小簇人留在那,回首看去,只见到满地狼藉的战场。
萧弈、范巳二人帮着老潘、细猴、胡凳、吴狗子四人埋了澶州兵的尸体,收缴了剩下的战利品,天黑了下来。
“就这样吧,剩下的给流民裹腹。”
“找个地方避避风雪。”
“那边就有个去处。”细猴指着路口不远处的林子,笑嘻嘻道:“林边有处废驿栈,早年是往来官差歇脚的地方,虽说破败,好歹有堵墙扛扛风刀子,强过在野外当冰梆子嘛……”
细猴没骗人,确实只有一堵墙挡风雪。
除此之外,地上散落着些灰烬,是过往商旅歇脚时留下的。
“漏屁的破墙。”胡凳笑骂道。
众人用油布支了个顶,拾来干柴,升了篝火,这才好受一些。
萧弈的身体太累了,头疼得厉害,坐在那把手凑到火边,很快就暖得发痒,一夜没怎么睡的疲惫与紧绷情绪渐渐松弛下来。
老潘就着火堆检查了吴狗子和胡凳的伤势,从怀里掏出个巴掌大的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些晒干的草药,还有一卷干净的麻布。
“别动,艾草、蒲公英,免得你破伤风哩。”
这老卒动作麻利,拿麻布裹了吴狗子的伤口,又让胡凳卷了裤腿,手掌轻轻按了按,确认没骨折,从鞍袋里掏出个酒囊,倒了点烈酒在手上搓热了。
“忍着点,俺给你活血散瘀,揉开了明天还能跟着走。”
“那咱们也能快点到邺都。”
“急甚?”
“俺是不打紧,还不是怕拖累了大家伙。”
细猴在一旁乐得吱吱笑,插嘴道:“你这憨货,老潘在意这吗?他是菩萨心肠,看顾你哩,换做徐胜那驴入的,早把你丢下喂狼了。”
胡凳疼得额头冒冷汗,咧牙道:“还得是老潘,可不是第一遭救俺了。”
“揉好了,歇着吧你。”
萧弈困得厉害,还是参与进去,递过一块烤温的麦饼,道:“看这包扎的手法,老潘是老行伍了?”
老潘接过麦饼,道了声谢,应道:“军中混了大半辈子咧,早年在陈州地界刨食吃,后来契丹狗打进来,一把火烊了村子,没了活路,只好扛刀吃粮。城头旗子换得快,俺跟过的将军掰指头算算一双手都数不过来,这两年跟了王节帅,才算屁股沾炕,吃了几天安生饭。”
他话说得平淡,透着点乱世小卒随波逐流的沧桑。
萧弈问道:“都头还是队正?”
“什将。”
“屈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