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打紧,能不丢了命、让家里几个小猢狲吃饱饭就成,这世道,一不小心把命丢了的人多哩。”
“没事,这次也算立了大功。”
老潘却摇摇头,看着跳动的火苗,叹道:“俺这年纪,就盼着攒够了家当,全须全尾地卸了甲,找个太平去处,把娃儿们养大……也不知有没有运气熬到那天喽。”
他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麻木的眼睛里多了几分朴素的期盼。
萧弈沉默地点点头,心中莫名安稳了些,不一会儿便睡了过去。
这一觉总算不是浅眠,他睡得很沉。
仿佛睡到了天昏地暗,做了好几个梦……忽然,他被一阵推搡与喝骂惊醒。
“是谁?”
“捉住,别让他跑了!”
萧弈瞬间清醒,按刀跃起。
“都头放心,不是大事。”范巳道:“有人骑马来,在路口处查看了尸体,摸过来窥视咱们。”
“拿下了!”
“押回去。”
不远处,细猴与老潘的喊声传来,之后是另一人在破口大骂。
“直娘贼,放开你爷爷!”
“只看我这端正长相,能是贼吗……”
萧弈与范巳对视一眼,都听到了这声音。
是吕酉。
只见老潘和细猴一左一右按着一人过来,吴狗子牵着马走在后面。
“萧都头,这厮鬼鬼祟祟在周围晃悠,一看就是想探咱们的底!”
“放开,我也是……都头?!”
“放开他吧,是我的手下。”
吕酉挣扎着,扑通一下就摔在萧弈面前。
他干脆在火旁坐下,脱了靴子,倒出一地的冰渣子。
“都头,可算找到你了,我们过了黎阳,听前面喊杀声吓人,花先生怕不安全,让我先探路。这一路可不容易,才过黄河,险些就遇着水匪。好在花先生听出不对,晴雯小娘子拿弩箭射伤了踩点的猢狲,我与韦良又亮出禁军身份,镇住了对方,但那些杀才好像还一路跟着。”
“他们在哪?”
“就在后面的土坡,没敢靠近。”
“带路。”
萧弈带着诸人翻身上马。
天外两点星光,照着茫茫雪路。
纵马疾驰了一段,吕酉指着前方嚷道:“就在那!”
“驾。”
萧弈马快,当先而上,奔过旷野。
坡顶上,有人正站在那张望,见他来了,连忙牵过马匹,想要逃跑。
“晴雯?!”
闻言,那身影停了下来。
萧弈勒住缰绳,翻身下马,赶上前去。
天太冷,他呼出的白汽氤氲了视线。
待雾气消去,最先看到的是郭馨那一双亮晶晶的眼眸。
风雪吹乱了她的鬓发,几缕发丝贴在冻得通红的脸颊上,她手里紧握着弩,缓缓垂下。
她站在原地,先是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随即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眼泪却顺着眼角滑落,流到下巴,被风吹薄,缓缓冻成了冰晶模样。
“你……怎么了?”
“不再分头走了好不好?我好怕……前面有官兵,后面有水匪……我不知道怎么办呜呜……”
“好。”
“呜呜……我不是怕死,怕保护不了他们……”
手弩掉落在雪地里,郭馨忍不住哽咽着,蹲下,埋头哭了起来。
“好。”萧弈也蹲下,拾起弩,低声道:“不再分头走了,后面的路安全了。”
“别让他们过来。”
“什么?”
郭馨抬起头,偏过头,倔强道:“别让人看到我哭。”
她飞快地用袖子抹干净脸,吸了吸鼻子,努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清亮,却还是带了一点鼻音。
“哦,我也没哭,就只是被风雪迷了眼睛。”
“好。”
萧弈回过头,喊道:“你们别上来了!”
“萧都头,没事吧?”
“没事。”
“那就好……”
喊声在旷野里回荡开来。
萧弈陪着郭馨平复了情绪,策马下了山坡。
花、韦良等人已经与范巳、吕酉汇合了。
“阿兄!”
郭宗谊远远见到萧弈,喊叫着奔上前来,脚下扬起一团团雪尘。
萧弈接住扑过来的孩子,笑了笑。
转头看去,花郑重其事地擦了脸上的风霜,深深一揖。
“郎君,幸不辱命。”
风雪还在刮,废弃驿栈的篝火在远处闪烁,似乎照得这片旷野、乃至整个乱世都没那么冷了。
第58章 小队人马
残垣断壁勉强撑出一方狭小营地,十四人、二十余匹马挤在其中。
篝火升腾青烟,与众人呵出的白气交织,给冰封的旷野带来了些许烟火气。
天不亮,老潘已蹲在篝火旁忙活。
他搬了几块还算规整的石块,垒了个简易的灶,架了个有豁口的小铁锅,雪水煮开,发出咕噜噜的声响。
萧弈闻着肉味,睁开了眼,见老潘正往锅里洒粟米与捣碎的干藿菜。
想到昨日收拾尸体时听到那句“给流民裹腹”,他不由问道:“煮的……什么肉?”
“马肉。”老潘叹息道:“活马是行军的命根子,死马肉柴,可不能糟蹋了。”
抬眼看去,林边,细猴、胡凳正在裹马革,吴狗子则把肉挂在树杈上风干。
萧弈轻吁了一口气,起身,从行囊中掏出精料喂他那匹乌骓马。
见马鼻孔里冻着冰霜,他拿了一块麻布去擦。
“萧都头,慢些。”老潘道:“马鼻娇嫩,这布冻了一夜,硬梆梆的,容易擦伤哩。得拿手轻轻揉,靠热气给它化霜,莫使蛮力。”
萧弈依言照做,捂了霜,又拿干草给它裹上蹄腕,保暖活血。
那马儿仿佛体会到了他的温柔,在他身上蹭了两下,萧弈遂摸了摸它的鬃毛。
老潘不由笑道:“这马儿骏,可比人金贵多哩,难伺候,吃得比俺们好。”
范巳是个眼里有活的,见了萧弈的动作,连忙把每匹马都照料一番,吕酉、韦良跟着帮忙,花衡嚷着要学,带着郭宗谊追在他们后面跑。
“给它们喂点温水。”老潘又交代道:“喂完了牵着溜达两圈,莫立刻趴窝了。”
“好咧!”
老潘这才摸索出个小扁陶罐,抖了点粗粝泛黄的盐末到锅里,拿了一根削了皮的柳木枝慢悠悠搅动。
韦良吸着鼻子道:“闻着真不歹,哥哥手艺比范巳强。”
“没法子,俺这口老牙,啃不动硬货,行军嚼饼最是受罪,只能喝些稀的。”
姜二娘也没闲着,拿了个小破陶罐在篝火边煨了温水,把硬邦邦的胡饼烤到表面焦黄,内里温热。
她吹了饼上的灰,掰开,塞给花衡、郭宗谊,骂道:“两个兔崽子!莫跟着闹了,吃,莫噎着。”
可一转向花,语气又不满起来。
“在开封城里喝些照见人影的稀粥,也好过在冰天雪地里啃这些……”
花尴尬地赔笑,眼看胡凳要给吴狗子换药,从行囊里掏出个油纸包递过去,道:“传家的草药,添点,不容易溃脓。”
吴狗子怔了怔,胡凳遂在他脑袋上一拍,骂道:“蠢货,不懂得谢。”
“谢……谢先生。”
一顿简陋的朝食,众人都熟悉了起来。
来历虽不同,总之萧弈官阶最高、气质最好,老潘年纪大、经验老道,自然而然地由两人一主一辅领队。
吃完,埋灭余烬,盖上一层厚雪。
老潘挨个检查马匹,遇到松了的蹄铁便拿麻绳缠上两圈。
细猴先驱马到官道上,一边嚷道:“从这往北,邺都还有一百三十余里,搁往日行军,天黑前能望见邺都城墙哩。可咱们有妇孺伤员,那就不好说了……”
“不差这一两日,安全要紧。”
这距离,其实比萧弈预想得要近。
他总听旁人说邺都乃边境重镇,感官上像是远在天边,这是割让了燕云十六州后的错觉,实则这个“大汉”疆域小得很,邺都大概就在河北邯郸大名县一带。
甚至都没有郭威、张满屯的老家邢台远。
启程,细猴很欢快,一马当先在前探路,时而一两个时辰不见踪迹,时而在官道边的土坡上勒马等候,挠着冻得通红的耳朵,确实像一只猴。
吕酉、范巳、韦良默契地散在四周,老潘带着胡凳、吴狗子押后。
萧弈则与郭家姑侄、花一家驰在中间。
雪野空旷寂寥,远山如黛,在灰色天幕中勾勒出苍茫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