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旁的村庄大多残破,土墙坍塌,杳无人烟,乌鸦立在光秃秃的树杈上,发出刺耳的呱呱声。
见此情状,花不由长叹。
“我曾读杜工部诗句‘豺狼塞路人断绝,烽火照夜尸纵横’,说的是‘十年不解兵’之情景,至今,纷乱已有百年啊,真是字字血泪,不知何年流尽。”
萧弈道:“快了,戡乱定兴,你有生之年便可见到。”
他总能够用始终笃定的态度树立身边人的信心。
花还想再聊,同乘的姜二娘拧了他一下,埋怨道:“莫总说没用的,让萧都头耳根子清静会儿。”
“唉,你也让我耳根子……”
“你想说甚?”
“没有,没有。”
这对夫妻的马匹便放缓了些。
郭馨很自然地驱马与萧弈并辔,问道:“你说,阿娘他们还好吗?”
萧弈默然片刻,语态平静,道:“朝廷忌惮郭节帅兵势,不会轻易对夫人动手,且澶州王节帅已派人到开封相救……”
他顿了顿。
其实能编的理由还有很多,可他耳畔又回想起了王殷评价刘承、李业的那句“利令智昏、丧心病狂”。
郭家满门不幸,遇到的是没有理智的疯子。
“嗯。”
郭馨纤细的背原本紧绷着,终于放松下来。
她转头看来,眼神又亮光了几许,轻声道:“晴雯信郎君……哦,本都头就信你这个副都头吧。”
邺都越来越近,像是希望越来越近,她心情也变好了许多。
萧弈配合着淡淡一笑,眼眸微垂,不与她对视。
晌午时分,日头稍高,却没什么暖意,积雪反射的白光刺眼。
细猴驱马回来,嚷道:“前方就是相州了!”
众人没有进城,在城外靠近官道的一个村落歇脚。
村中土坯房低矮杂乱,行人不多,个个面有菜色,匆匆而走。泥泞的道路边摆了十几个摊子,卖些粗糙的陶碗、草鞋、苇席等行路之物,或冬日难得的菘菜和蔓菁。
也有卖儿卖女的。
最有热活气的是一间挂着破旧酒旗的脚店,门口搭了窝棚,支着锅,咕嘟着混浊的汤,飘出几缕膻味。
众人不由围了上去,哪怕是见多识广的开封本地人吕酉也凑到锅边深吸一口。
“直娘贼,快喝点热乎的吧。”
“先炕二十个粟米饼!”
老潘看了一眼锅里的汤,皱了皱眉,道:“几片破下水,清得能照见人影,倒槽里喂马。给俺们把这些肉煮上,再去那边买些菘菜和蔓菁一并下了,有酒吗?”
守锅的老翁满脸褶子,揣着破旧袄子,赔笑道:“军爷,这锅汤十五钱,饼子四钱一个,煮肉汤须柴禾七钱,菘菜与佐料算十五钱,酒有的,五十钱一壶……”
“扯你娘的臊。”胡凳眼睛一瞪,骂道:“老杀才,卖这么贵,开黑店杀到老子们头上了。”
老翁顿时哭丧了脸,告饶道:“行行好,这点羊杂军爷们看不上,小老儿也是花钱买的,酒是俺儿从滏阳捎来,路上不太平,路费都不止这个价,这位老军爷是懂河北行情的。”
“嗯?我潘哥哥好欺负?”
老翁欲哭无泪,知道该孝敬些,又实在为难。
萧弈见状,看了韦良一眼。
之前他让韦良给孩童分了饼,此时有心看看韦良的反应。
两人目光一对视,韦良反应过来,从行囊中拿出一袋钱凑上前。
“嘿嘿,哪能让澶州的兄弟掏钱?老丈,这些你拿着,多了算我家都头赏你的,好酒好菜端上,这冻了一路的。”
“好咧!”老翁如蒙大赦。
花本一脸担忧地看着,见状,松了一口气,点头不已。
众人进了脚店坐下。
萧弈在窗边看去,见范巳、韦良一起照料马匹,用家乡话小声嘀咕着。
“呀嗬,今儿日头打西边出来,你能转了性。”
“,那不花先生说过嘛,当兵饷,护着点乡亲。”
“恁往日不最烦恶这些大道理?”
“哪能一样?先生说,与旁人聒噪,那是两码事……对咧,拿来。”
“甚?”
“打赌输我的半吊钱。”韦良道:“都头说能给咱们泼天富贵的贵人,准是花先生错,他读过书哩。”
“读书咋咧?恁不最烦读书人嘛?”
“扯卵,读书人也分很多种嘛,咱烦的肯定不是要送大富贵的财神。”
“滚远点。”
“这半吊钱恁赖不掉,迟早得给……”
第59章 终点
云层低垂,吞没了夕阳的最后一丝暖光。
地平线上渐渐开始出现点点灯火,人声、车马声、驮铃声隐隐传来。
“前面有镇子,马颊镇。”
细猴奔马而回,勒缰,欢呼道:“过了镇子再走三十余里就是邺都哩!”
萧弈精神为之一振,决定不赶夜路,入镇歇息。
马颊镇紧扼官道要冲,虽无城墙,入口处扎了寨门,竖着一杆破旧旌旗,上书“邺都巡防”,由身着褐袄的乡兵守卫。
入内,街道黄土夯实,积雪被清扫到两侧,店肆林立,旌旗招展,酒肆、脚店、车马店、针线杂铺、鞍鞯铺不一而足。
萧弈吸了吸鼻子,闻到胡饼的焦香、羊肚汤的膻气、马粪的膻臭、浊酒气。
孩童们追逐跑过,嘴里嚷着不成调的童谣。
“邺都兵强马又壮,郭家相公打豺狼……”
花看得发怔,喃喃道:“听闻郭节帅镇邺都以来,整顿吏治,劝课农桑,严惩劫掠商旅的军卒,看来所言不虚,果真是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啊。”
“又叨叨,有甚好的?哪比得了开封。”
姜二娘依旧抱怨,神色却松快了些。
萧弈环顾四看,细猴知他心思,挤到他身边,问道:“萧都头可是在寻客栈?俺都挑好了,看,那便是咧”
那客栈门面颇大,前店后宿的格局,门前悬着一对灯笼,上书着“安寓客商”和“良心脚店”字样。
走近一看,边上立着一块木牌,字迹拙劣,价目却公道。
“上房每宿百五十钱,草料一束;通铺每宿三十钱,热水另计。”
“来咯!”
这里的小厮竟不畏惧军汉,热情相迎,先向萧弈一揖手,唱喏道:“将军、娘子、军爷,天寒地冻,快里面请,小店有热汤饼、烫脚水,马厩宽敞,豆料都是新到哩!”
众人鱼贯而入,堂内宽敞,有个大火塘,柴禾烧得噼啪作响,暖意融融。
几只羊腿挂在那烤着,油滴落入火中,滋滋作响,香气诱人。
“哇!”
花衡立刻就直了眼,恨不得马上扑上去。
郭宗谊拉了拉萧弈的衣角,道:“郎君……”
萧弈向吕酉点了点头。
钱袋便落在柜台上,发出“哗啦啦”的脆响。
“快快快,好酒好菜端上,冻死人哩。”
“哈哈,今晚可算舒服了!”
众人被火烤得暖洋洋,嗅着肉香,都是展颜而笑。
萧弈穿越以来,也是难得这般自在、放松地吃顿好饭菜,不拘价钱,让众人敞开了吃,自己也吃得连打了几个嗝。
饭后,大家各自安顿。
萧弈见了那土炕上铺着干净的芦席,被褥没有异味,更觉舒心。
他昨晚睡得饱,此时并无睡意,便下去练武。
后院宽敞,积雪被扫到了院角,他在院中热身、健体、练武,没练太多花哨的套路,反而从最基础实用的劈、砍、撩、刺、格重新开始,动作没以前漂亮,却更利落,多了战场搏杀的狠绝。
连日来的压抑、警惕、愤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都被融入这枯燥的训练当中。
萧弈的心反而一点点静下来,仿佛回到了过去。
时间流逝,月上中天。
他气息微喘,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却若有所觉,蓦地回过头。
郭馨不知何时来了,站在廊柱下看着。
她梳洗过,换了身干净的襦裙,罩着萧弈从李府穿出来的那件鹤氅,衬得她身形纤细,手里捧着个小巧的暖炉,双颊被熏得微红。
“怎么了?”
“没事。”郭馨摇摇头,走上前来,道:“离邺都近了,反而睡不着。”
“想你阿爷吗?”
“嗯。”郭馨低头,鹿皮小靴踩在一块残冰上碾着,问道:“见了阿爷,你有甚打算啊?”
萧弈道:“看郭节帅身边是否有一个我能效力的位置。”
“阿爷肯定要重用你呀,你有大本事呢。”
“运气好罢了。”
“嘁。”
郭馨显然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在廊凳坐下,兀自踩雪。
“我一直很奇怪呢,你说你是史府家奴出身,为何这般厉害?”
“厉害吗?”
“嗯!”
“因为,我读书,习武,基本功扎实,穷人的孩子要改变命运,不就是这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