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往日都做些什么呀?”
“我是个演……算是个卖艺的吧。”
“卖艺?”
萧弈也在廊凳坐下,抬头看着天空。
初九的月亮半圆不圆,在雪雾中朦朦胧胧,与千百年后无异。
“就是,演一些很能打的人,舞枪弄棒的,荆轲、项羽、吕布、秦琼,诸如此类吧。”
“你确是挺会舞枪弄棒,那你都演给谁看?”
“演给旁人看。”萧弈微微一叹,轻声道:“更是给自己看,就当圆自己一个英雄梦吧。”
“嗯……卖艺不卖身那种?”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寒风掠过屋檐,带来马匹的响鼻声。
郭馨起身,把暖炉塞到萧弈怀里。
“给你暖暖手,练武出了汗,莫着了寒气,我……我回去了!”
“哦。”
“还有,到了邺都,你烧我庚帖的事……再跟你算帐!哼。”
说罢,不等萧弈反应,她快步跑掉了。
目光看去,只见裙裾和披风在灯影中飘动,跑到拐角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消失不见。
铜炉的暖意一点点渗入掌心。
萧弈想到自己的谎言,微微摇头。
是夜睡了个好觉。
次日,冬月初十。
醒来时,客栈中人声嘈杂。
萧弈从二楼临窗看去,见老潘在院中备马,细狗、胡凳、吴狗子围着他小声说话。
“今日要能到邺都,俺可没耽搁你们立功吧?”
“蠢货,脑子里都想甚哩?”
“听萧都头话里那意思,”胡凳道:“郭节帅怕是能坐龙椅,你们为俺们耽搁了……”
“嘘!”
“嘻,俺就是懒得与徐胜那厮一路,才特意跟着老潘来。萧都头出手阔气,跟着他,可不更舒坦。”
“闭嘴吧你们。”
老潘低声骂了一句,语气却并不如何严厉,他拍了拍吴狗子的肩膀,道:“把心思收了,安安分分的。”
萧弈默默关上窗。
下了楼,收拾行囊时,他让吕酉把剩下的几锭黄金给老潘四人分了。
老潘没想到他会如此,不敢接。
“萧都头,俺们是奉命行事,哪能……”
“命令归命令,情义归情义,拿着。”
细猴咧嘴笑得合不拢,道:“俺可舍不得花,留着日夜念着萧都头的好!”
另一边,郭宗谊、花衡无忧无虑,在大堂里追逐,嘴里嚷着昨日学到的童谣。
“邺都兵强马又壮……阿姐,今日又能见到展昭啦,他说到了邺都送我把刀哩!”
“那人。”花莞微微蹙眉,嫌弃地撇撇嘴,道:“嘴上没把门的油滑小子,你信他的,猪都能上天。”
“他总不能骗我。”
“为甚就不能骗你?”
“他长得俊呀。”
花莞嗤之以鼻,道:“长得像猴一样,怎就俊了?”
郭宗谊笑道:“他就是猴俊猴俊的。”
吕酉大摇大摆地经过,理所当然道:“都没我俊。”
启程,离开马颊镇。
与一路而来的荒芜不同,前方官道驮运着粮食、布匹、皮革、铁器的车队增多。
两旁的田垄间,能看到秋收后留下的犁痕,积雪下显出成片的粟米秸秆。
这情景看得花连连点头,嘴里不住喃喃道:“好好好。”
然而,靠近邺都,一种无形的肃杀之气渐渐弥漫开来。
连绵的营寨,壕沟,栅栏,望楼。
望楼上不同颜色的旌旗迎风招展,上面绣着巨大的“郭”、“王”、“何”、“李”等姓氏。
不时可见斥候轻骑呼啸掠过,“探”字令旗招展。
一个岔路口,几名甲士押着些被绳索捆着的人行走,哭喊声传来。
“俺真不是契丹细作啊……”
萧弈等人也不自觉收敛了说笑,连最跳脱的细猴也不再吱声。
终于。
越过一片山丘,一座雄踞于漳水畔的城池显现出它的轮廓。
城墙巍峨,垛口如齿,旌旗如林,于风雪中岿然不动。
冬日苍茫的阳光下,邺都如同黑色山峦压着地平线,散发出冰冷、坚硬、无可撼动的磅礴气息。
第60章 邺都
远处城墙高达四丈,青灰砖石堆垒出边镇雄城的肃杀。
萧弈望见城头猎猎作响的大旗上写着“郭”字,稍松了一口气。
他本担心郭信没派人来接是出了意外,此时看,至少邺都还是掌握在郭威手里。
再往前,流民稀少,时而可见运送粮秣的民夫、行色匆匆的信使,以及少数胆大的行商,但捉捕契丹细作的队伍却更多了。
城门处,盘查甚严,守门兵士皆天雄军精锐,内着赭色战袄,外罩皮札甲,手持长戟,腰佩横刀。
萧弈停下了脚步。
花问道:“郎君,怎么了?”
“气氛有些不寻常。”萧弈道:“但不寻常才是对的,曹威既然到了,免不了一番清洗,就是……”
忽然,几骑从城外官道边的脚店向这边驰来,引得众人顿时紧张。
直到那为首一人露出面容,正是郭信。
“你们可算来了!”
郭信一扯缰绳就跃下马背,马绳也不牵,任由那马儿跑开。
他没披甲,裹了件臃肿的厚袄,眼圈黑得像是挨了重重两拳,看着跟个体虚怕冷的公子哥似的。
几步抢到近前,郭信先是用力拍了拍萧弈的手臂,道:“好嘛,气色比我都好。”
说罢,一把抱住郭宗谊拎起,将鼻子顶在这孩子的咯吱窝,挠得他咯咯直笑才肯松开。
“哈哈哈,展昭……你松开我……快……哈哈……”
“叫三叔。”郭信故意把郭宗谊的头发揉乱,道:“都到阿爷的地盘了。”
“你都没个正形,还叔呢。”
萧弈环顾了郭信带来的人,没看到张满屯,问道:“铁牙呢?”
郭信一把将他拉到旁边,小声道:“我与铁牙是前日下午到的,把事情禀明了阿爷。阿爷派了一队骑兵去接你们,可到昨日傍晚,曹威、陈光穗到了,你猜怎地?”
“怎么了?”
“曹威把那队骑兵带回来了,还说留了好手给你,不必从邺都派人。”
“原因呢?”
“没与我说,我还是今早才知道的。”郭信道:“监军王峻突然开始到处捉拿契丹细作,弄得人心惶惶的。”
萧弈大概明白过来,道:“想必郭节帅在清理军中亲近朝廷之人,此事该不必我们操心。”
“我想操心也没用啊,他们把铁牙留在军营,却把我赶回城里。”郭信撇了撇嘴,问道:“对了,阿娘与二哥还没到,不会有事吧?”
萧弈见他神色,显然还什么都不知道,迟疑片刻道:“我也不知,妇孺多,想必没那么快吧。”
“也是。”郭信眼中忧虑遂去,憨笑两声,道:“主要是没个消息,让人牵挂,你这么说,我可就安心了……进城再说,来!”
众人穿过城门甬道,踏入邺都城。
城内景象与开封截然不同,街道宽阔,可容五马并行,两侧坊墙高大,但多数民宅低矮朴实,少见雕梁画栋。
行人大多面色凝重,步履匆匆,商铺多是铁匠铺、鞍鞯铺、药肆等与军旅相关行当。
一队军士扛着矛戟,领民夫推粮车穿行而过,甲叶铿锵,军号短促有力,透着肃杀之气。
萧弈敏锐地感受到城中气氛紧绷,但井井有条,忙而不乱,有着强军镇守之地独具的纪律与效率。
姜二娘不曾见过这等军镇森严气象,脸色煞白,掐着花的胳膊。
花既心惊又好奇,喃喃道:“这军容、气象,郭节帅果真英雄也。”
他自顾自重力一点头,似坚定了某种信念。
吕酉、范巳、韦良也收敛了往日的散漫,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郭信见状,不由得意,向萧弈附耳低声道:“等到了节帅府,看我吓大家一跳。”
说罢,指点着邺都布局,神采飞扬。
天雄军节度使府位于城北,并不奢华,却自有气象,府墙高厚,门前守卫皆是百战精锐,目光锐利如鹰,便连郭信入内也要验凭证。
侧门才开启,一个中年文官出来,举止从容,目光明亮。
他向郭信点点头,快步迎上萧弈,抬手一揖,语速平缓却清晰无比。
“这位少年将军气度不凡,必是护持郭家家眷的萧都头了。明公与大公子心系于此,本欲亲迎于阶前,奈何军务倥偬,分身乏术。在下节度掌书记魏仁浦,表字道济,奉明公钧命,特在此恭迎大驾。”
魏仁浦约摸四十上下年纪,身量中等,穿着一件浆洗得很干净、有点脱色的青色细麻袍,罩着貉毛大氅。
他面容清瘦,下颌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举止从容不迫,虽立于军府重地,自有一股书卷气与沉稳气度。
“魏书记有礼了,不敢当,晚辈只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