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风华 第7节

  “你有这般才华,何不让苏司空许你一个进士?”

  “哈哈!”王章连忙附和,笑道:“好,今日便来点个女进士。”

  “太师真风趣。”美姬吃吃一笑,款款上前,想要去拉史弘肇落座,嘴里撒娇道:“便给女进士一个面子如何?”

  史弘肇终于哂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萧弈迅速捕捉到史弘肇的表情,知是要借坡下驴继续对付苏逢吉了。

  他趁机给了冯声一巴掌,低声道:“清醒点。”

  接着,他转头与史德对视一眼,史德会意,准备上前相劝,按计划行事。

  与此同时,美姬上前,道:“奴家阎幼娘,与这位阎公同姓,好巧,太师身边陪酒作诗的都姓阎……”

  “住口!”王章陡然喝止,脸色如见鬼一般苍白。

  萧弈才闻到一阵香风,忽眼前一闪,差点以为是那美姬要刺杀史弘肇。

  并不是。

  史弘肇瞬间变脸,怒意如惊雷般迸发,一手捉住阎幼娘的发髻,径直往案几上重重砸下。

  “嘭!”

  钗头、花钿、金步摇从史弘肇指间散落,杯盘碎裂。

  鲜血高高溅起,洒在萧弈脸上。

  他目光落处,是满脸血肉模糊的阎幼娘,与她那双写满错愕与惊恐的眼。

  “啊!”

  尖叫声迭起。

  史弘肇犹未泄愤,捉住阎幼娘的脖子一拧,“咯嗒”拧断。

  苏逢吉骇然色变,连忙抱着头往后跑,大喊道:“史公,误会了!误会,绝非我有意指使……”

  “苏逢吉!受死!”

  史弘肇拔出了身后牙兵的佩刀。

  “死!死!”

  “误会,真是误会啊!”

  场面混乱,苏逢吉的随从护卫慌忙护着他逃,被史弘肇追上,连砍数人,一时间残肢乱飞,尸横遍地。

  “太师,冷静,冷静!”

  “住手!化元兄,求你住手吧,苏逢吉也是宰相,杀之,置天子于何地啊?!”

  事发时,萧弈站得最近,他确定自己判断没错,史弘肇前一刻并未暴怒,但不知那瞬间发生了什么。

  他看向史德,想要询问,却发现史德脸上还僵着笑意,手却像失了魂魄般抖得厉害。

  忽然,萧弈的脚踝被人捉住。

  那是个与他差不多年纪的王家奴婢,误中了一刀,胸膛大开,内脏流了满地,犹抱着强烈的求生意志在挣扎。

  “救……救……”

  脚踝上的紧握感渐渐消失。

  萧弈救不了他,他与他一样的处境。

第7章 原委

  “真的?”

  是夜,一身是血的萧弈与张满屯回来,史德渊听了经过,竟是拍掌大笑,前俯后仰。

  “哈哈哈,还有这种稀罕事,他怎这么笨,敢惹怒父亲?”

  “别笑了,掉功德。”

  “不行,我忍不住……苏牛皮死了没有?我给他烧纸。”

  张满屯遗憾道:“他溜得贼快,杨太傅死死抱着大帅,哭得老惨哩。”

  “哭了?哈哈哈哈,糟老头也会哭?我好想看啊。”

  史德渊笑得越欢,萧弈越沉静,虽不知老头们在作什么妖,但死的都是些卑贱之人。

  萧弈问道:“二郎可知大帅为何暴怒?”

  “我当然知道……咦,张满屯,你也知道,怎没告诉小乙?”

  “嘘,这事可不能提。”

  “不提就不提,你去端盆洗脚水来。”

  张满屯道:“二郎的仆役就在跟前,怎好叫牙将干这些?”

  “小乙,你去把夜壶倒了……张满屯,去端盆洗脚水来。”

  “二郎可别是支开俺说那事啊,惹怒了大帅,没好果子吃。”

  “我肯定不说。还有,小乙若听说了,肯定是别人告诉他的。”

  史德渊说罢,不知想到什么,莫名其妙又感慨道:“张满屯,你跟了我,没跟老大,可真有福气。”

  “端洗脚水的福气。”

  张满屯一走,萧弈还没见到夜壶,就被史德渊拉住了。

  “你想知道父亲为何发怒吧?”

  “嗯。”

  “嘿嘿,你看我和老大谁长得更贵气?”

  “自然是你。”

  “这确实不难看出来,你再说,谁像父亲的嫡子?”

  萧弈有些意外,从待遇来看,史德、史德渊都不像是庶子。

  他隐约明白了什么。

  史德渊神秘一笑,兴冲冲地说起来。

  “这事还是我阿娘告诉我的,可有趣了。父亲是田户出身,年轻时凭一身本事混成了禁军,就有人给他说媒啊,娶了个官宦之女,是正妻哦,说是书香门第,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父亲可高兴了,凡有宴会都带阎氏,帮他行酒令,将军们都很喜欢邀请他,每次见到他都笑呵呵的,阎氏还给父亲生了儿子呢,后来有一天,父亲才发现她根本不是官宦之女,你猜,她是甚身份?”

  听到这里,萧弈心中已有答案。

  可他只是静待下文。

  “是个妓子!妓子哦。”

  果然,史德渊马上就说了,仿佛在分享至宝,兴奋到手舞足蹈,继而捧腹大笑,不能自抑,满地打滚,双脚乱踢。

  “哈哈哈,那些将军们早就知道……哈哈哈哈,只有父亲蒙在鼓里。史德还读书……哈哈哈,他当然得读书喽,因为他娘是个陪酒的……”

  如此看来,一切都通了,但萧弈回想宴上苏逢吉与阎幼娘的反应,隐约觉得不对。

  史德渊的狂笑还没停,张满屯端着洗脚水回来了。

  “二郎,你说了?”

  “我当然没说,哈哈,是吧?小乙,我什么都没说。啊,好累,笑得脸疼。”史德渊推了推脸上松垮的肥肉,又道:“你们迟早会知道我才是父亲的爱子。”

  张满屯不以为然地撇撇嘴。

  萧弈沉吟道:“今夜之事恐怕没那么简单,我看苏逢吉的反应,他不是故意羞辱大帅,否则一个不慎,他便死了。”

  “那也该杀。”张满屯道:“就算无意,他还是触了大帅的逆鳞。”

  “也不是无意,若无人安排,不会这么巧。”

  “不是故意,也不是无意,那是怎样?”

  “此事环环相扣,岂不像是……有人利用苏逢吉激怒大帅?”萧弈反问道:“假设大帅真杀了他,会如何?于大帅有好处吗?”

  张满屯一愣,摇头道:“没有。”

  连他也知道杀宰相要付出代价,政局的平衡一旦打破,史弘肇也控制不住局面。

  萧弈追问道:“那谁能得到好处?”

  “你是说,有人在离间大帅与苏牛皮?是谁?!”张满屯喃喃道:“杨?可他还哭了,演得真好。”

  萧弈摇了摇头,沉吟道:“不是杨,不符合他的利益,若他是主谋,该让苏逢吉杀了大帅,他才能掌控局面。眼下这情形,得利的是……”

  他顿了顿,缓缓吐出两个字。

  “官家。”

  顾命大臣们虽互有矛盾,毕竟一起架空了年轻的皇帝,一旦平衡被打破,最得利的自然是皇帝。

  萧弈不确定宫城中那位年轻天子是否有这般手段,若有,从最初的借刀杀人可能就是算计好的。

  另外,苏逢吉哪怕没死,两个宰相之间的冲突也已公开化、不可弥补,阴谋已经成功了。

  张满屯一双圆眼不安地转动,忽道:“莫叨叨了,困觉吧。”

  萧弈一瞥史德渊,见他缩着脖子,目光闪动,一副偷了东西的贼样。

  想必史德渊打算把这些分析据为己有,向他父亲邀功。

  这恰是萧弈的目的,若由他亲自提醒喜怒无常的史弘肇,太过凶险,借史德渊之口试探正好。

  他原本想今夜立点功奴籍转军籍,只有另寻机遇了……

  

  次日史府一切如常,唯有奴婢们更战战兢兢了些。

  午间,恰逢郭威大胜契丹的捷报如及时雨传来,无数官员登门歌功颂德,气氛转为欢腾。

  萧弈的阴谋论并没有造成不安,可也并非全无用处。

  它改变了史德渊的人生大事……

  午后,萧弈被史德招到院中问话。

  或许因生母阎氏之事多少影响到史德的心情,这次见面,萧弈看得出他的神态不如往常自然淡定,手中书卷翻来覆去,但根本没看。

  “父亲打算为二郎向郭家提亲,此事想必与你有关。”

  “与我有关?”萧弈讶异道:“大公子何出此言?”

  “今晨,二郎对父亲说了桩颇荒唐之事。”史德微微哂笑道:“他说一切都是官家在幕后指使,为了离间父亲与苏逢吉,使顾命大臣互相争斗,以坐收渔翁之利。”

  萧弈敏锐察觉到他的不屑,问道:“大帅认为二郎说得不对?”

  “何止不对?简直异想天开。”史德道:“官家冲龄践祚,耽于享乐,左右皆俳优弄臣,岂有这等算计?”

  他竟不是说“官家岂能算计臣子”,毫不遮掩轻视之意。

  说罢,他目光灼灼看向萧弈,又道:“此揣摩人心、窥探时局之论,绝非二郎能琢磨出来的,是你在背后捉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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