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风华 第8节

  萧弈本就没打算瞒,应道:“公子明鉴,二郎确与我谈论过此事。”

  “果然。”史德道:“你虽猜偏了,可也提醒了父亲,既然与苏逢吉能走到反目成仇之地步,与他人亦有被离间之可能,须加固彼此的关系,遂有了这场联姻啊。”

  可见于史家而言,郭威是重要的。

  “王章宴上,我看你见识不俗。”史德道:“说说,你有何看法?”

  萧弈觉得这等事不该问自己,隐觉危险,难道因为联姻的是史德渊,得罪了史德?可他并不知史德是否成婚。

  “回公子,我见识浅薄,并无看法。”

  史德一拍膝盖,摇头起身,道:“不交心,无趣。走,随我去郭府提亲。”

  萧弈眼神微凝,暗忖昨夜的一番分析,或许又挣得了一个小机遇……

  若正式提亲,按理该由史弘肇亲自登门,可郭威如今人在邺都,只有家眷留在开封,因此,由史德先登门一趟,表明意向。

  开封大街,车水马龙。

  萧弈驱马跟在队伍当中,留意着街巷的情象。

  忽然,前方的史德回头看来,微微眯眼,踢马加速,却只是小跑。

  这种小跑是最颠簸的,术语叫“快步”或“颠步”,马背颠得像浪,萧弈几乎下意识地打浪,身体随着马匹的节奏起伏。

  偶尔他也会压浪,引导胯下马匹的步伐。

  一段路之后,史德控缰减速,刻意与他并辔而行。

  “马骑得不错,何时学的?”

  萧弈身为武替,骑术岂止不错,略一斟酌,干脆拿史德渊来挡,道:“二郎带我骑过几次。”

  “只骑过几次?”史德若有深意地微笑道:“哪怕在军中,像你这般从容稳健、姿态英挺的也极少。”

  “是二郎教得好。”

  “还是那句话,不交心,无趣。”

  忽有钟声远远传来,佛音袅袅。

  史德随口道:“这是‘相国霜钟’,一会你就能看到大相国寺的八角琉璃殿和排云阁,郭府就在那左近,柴氏夫人信佛,常往请香求平安顺遂。”

  沿着马道街向南,果然看到一座黄绿琉璃瓦的建筑高耸,颇显庄严。

  拐入小巷,一座宅院映入眼帘,门楣上书“郭府”二字。

  “郭、柴……”

  福至心灵般,一段尘封的记忆在萧弈脑海中浮起。

  午后的枯燥历史课上,他支着头听讲,随手在课本上划了一行重点。

  “郭威称帝,国号大周,定都汴京,史称后周。”

第8章 郭府

  大相国寺的钟声传至郭府,郭信跑过庭院,嚷道:“二哥,王将军来了!”

  一根长枪“呼”地从他头顶险险舞过,郭侗及时收手,问道:“哪位王将军?”

  郭信道:“是父亲行军大营的左厢都排阵使,王彦超将军。”

  郭侗奇道:“他刚回京报捷,这么快就到府上了?”

  “王将军带了好多战利品,二哥快去给我挑件趁手的兵器。”

  “谁说是给你的?”郭侗在弟弟的头上轻轻一敲,道:“眼下送来,那是给朝堂诸公的。”

  郭信抱头傻笑,央求道:“诸公挑剩的给我嘛。”

  到了前院,王彦超正在指挥牙兵往里搬东西,他三十多岁,身材高大,面容温和,看起来沉稳可靠。

  “王将军一路辛苦。”郭侗上前见礼,道:“敢问父亲与大哥安好?可有受伤?”

  王彦超道:“二郎放心,邺都一切都好,我们反而更担心京城这边。”

  郭侗放轻了声音,道:“王将军可听说了?史公在宴上险杀了苏逢吉。”

  “看来苏逢吉对大帅执枢印很不满啊。”

  “里间说……”

  另一边,郭信目不暇接地看着战利品,忽然瞪大了眼。

  “哇,好骏的马!”

  好不容易,目光从骏马上移开,恰见一个契丹少女从笼子中被拉出来,郭信一愣,呆立在那儿。

  那少女很漂亮,宝石般明亮的眼睛里有着中原女子没有的野性。

  王彦超回头见此一幕,提醒道:“三郎可不能看上她,这是大帅送给史公的,还有,那匹烈马也是。”

  郭信只傻站在那儿,恍如未闻。

  王彦超不便多言,与郭侗到了大堂,说的还是王章设宴时的情形。

  “当夜,苏逢吉自降身段,刁难一个史府奴婢……”

  谈话间,门房赶来禀道:“二郎,有客来访。”

  

  萧弈试图回想郭威立国的过程。

  他想起来了,那是高一历史第六课“从隋唐盛世到五代十国”,那次他月考成绩不错,于是决定读文科……真正有用的内容一点也不记得。

  只能确定课文从没提到史弘肇。

  无名之辈。

  刨除杂念,收回心神,他随着无名之辈的儿子在门外等了一会,步入郭府。

  郭府陈设简朴,前院立着两排兵器架,刀枪剑戟擦得锃亮。

  看得出,不久前郭家正在搬东西,为了招待史德,匆匆把东西都移到偏院,还让人扫了前庭的残雪,亲自降阶相迎,以示重视。

  相比起来,史德没有递拜帖就不请自来,有些无礼了。

  这与史、郭两家的地位有关。

  萧弈留心打量,对郭侗印象不错,这位郭二郎没有史德那种刻意表现的风度,更质朴,待人也显得更真诚些。

  比如,郭侗亲自安排马夫卸马嚼子,让史府马匹到厩里休息,随从到庑房暂坐,又嘱咐炭火与茶水,且并无施恩之意。

  萧弈没去庑房,而是跟着到大堂侍立,也得了一条拭巾擦身上的雪花。

  “听说郭节帅大胜,我赶忙便来了,失礼了。”史德渐入正题,笑道:“我近来在想,史郭两家若能结为姻亲,皆大欢喜啊。”

  史德说罢抿茶的瞬间,萧弈发现郭侗有个不易察觉的微微蹙眉。

  “家父与史公的情谊日月可鉴,哪须联姻?再说也没有适宜的人选。”

  “我听闻郭五娘子快要及笄,那与舍弟正好相配。”

  “史二郎?”郭侗微讶,喃喃道:“我倒从未见过。”

  “舍弟埋头修文习武,不喜人情往来。”

  萧弈正暗自猜测郭家为何是拒绝的态度,忽见郭侗抬头看来,与他对视了一眼。

  他于是用目光表达了亲善之意。

  郭侗微微一怔,敛目沉吟,缓缓道:“但,小妹还远未到及笄之年,想必是有讹传,让史兄误会了。”

  “是吗?”

  史德颇为意外,拍膝笑道:“无妨,婚姻大事父母之命,你我作不了主。对了,小乙,你与郭二郎说说昨夜情形。”

  萧弈略一思索,猜史德有恫吓、威胁之意,提醒郭家最好别步苏逢吉的后尘,反目成仇、拔刀相向。

  当然,过程中不能提及“阎氏”。

  “昨夜赴宴,大帅是听说苏逢吉操纵科场舞弊,想给他一个坦白、悔过的机会。”

  萧弈一开口,见史德微微点头,便知自己猜对了。

  郭侗脸色凝重起来,捧起茶盏,浅饮了一口,显然也感受到了史家的威胁。

  萧弈并不想得罪郭家,因此语速很慢,且尽可能的委婉。

  “奈何,苏逢吉不顾往日与大帅的情面……”

  “走水啦!”

  突然,堂外响起喊叫。

  萧弈只怔了一刹那,立即捉住机会,第一个跑出大堂。

  “咴!”

  随着马嘶,只见一匹枣红骏马倏地冲出了因着火而打开的大门。

  马背上,一个穿着狐裘的少女身子俯得极低,发辫飞扬。

  “拦住!那是献给太师的女俘。”

  有一披甲将领从偏院追来,怒喝不已。

  萧弈当即向少女追去。

  巷口,几个牙兵执刀相阻,并试图拉过一辆马车挡路。

  “驾!”

  契丹少女径直冲马,撞了出去,奔向熙熙攘攘的长街。

  萧弈掠过倒地的牙兵,奔向马车,踏着车辕,一跃,攀住巷口的高墙,爬上屋脊。

  前世一气呵成的动作,今日有些勉强,他稳住身形,放眼看去,那契丹少女正在长街策马,遂踩着瓦片追了过去。

  屋顶没有摊贩、行人阻碍,萧弈的速度竟不慢于那烈马,跑到下一个巷口,他没有一丝犹豫,纵身一跃。

  熟悉的失重感只持续了片刻。

  风掠过,马背上的少女忽然抬头,萧弈能看到她眼中的震惊之色。

  他毫不怜悯,径直将她扑倒在地,溅起泥泞。

  “乌勒赫!”

  随着少女的怒叱,一柄匕首向萧弈的喉咙划来。

  萧弈连忙向后一仰。

  就这个瞬间,少女就地一滚,窜进了人潮汹涌的长街,萧弈不肯放弃,继续追上。

  这是大相国寺前的马道街,正是上午最热闹的时分。

  香烛、炊饼、时鲜果子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杂耍艺人敲锣打鼓,空气中弥漫着线香的氤氲、食物的香味,以及人们厚重的体味,融合成开封独特的繁华。

  萧弈盯着契丹少女的一袭狐裘,见她像条鱼般在摩肩接踵的人潮中穿梭,不时撞翻货摊,引来一片咒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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