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样。”宋延渥举杯,道:“安重荣曾言‘天子,兵强马壮者当为之,宁有种耶’,此言虽不当,可若论天下谁兵强马壮,郭公以平定三镇之战功,一人可当十万师。”
萧弈顿时对这谈话来了兴趣。
他投奔郭威,是因对历史大概脉络的了解。旁人说郭威强,却都说不出强在哪,比如,王承训就觉得王殷实力并不输郭威。
宋延渥见他来兴趣,侃侃而谈起来,说到后来,持杯到近前,以手指沾酒水,在桌案上画了地图。
“三镇之乱,河中、永兴、凤翔呈犄角之势,加之暗中联络契丹,战事一旦拖延,则陷内外夹击。郭公以临时拼凑之兵,战其精锐,围歼、威慑、招抚,各个击破,不到一年平定三镇。用兵如庖丁解牛,以无厚入有间,恢恢乎游刃有余。庙堂之上,再无出其右者。大汉社稷倚郭公为柱石,可惜,官家看不明白这一点啊。”
萧弈往日知其然,今日才知所以然,宋延渥眼光独到,远非史德、王承训可比。
“更难得的是。”宋延渥道:“郭公平叛期间下令‘不扰百姓’,此四字,强藩之中,未见有比郭公做得更好的。”
一句话,萧弈确信了宋延渥不会背叛郭威,举杯。
两人相视一笑,饮了杯中酒。
看得出来,宋延渥是想与郭信亲近,但跟那愣头青聊天实在无趣,渐渐地,多是与萧弈畅谈时政。
萧弈偶有独到见解,宋延渥便抚掌称妙。
饮了四五杯之后,萧弈忽留意到了一个细节。
给宋延渥侍酒的婢女很是漂亮。
虽然阁中婢女都相貌姣好,唯独她气质出众,姿态端庄,在美女当中也能一眼就脱颖而出。
她穿的是青色襦裙,梳双环望仙髻,髻上却插着一支衔珠步摇,任她如何动作,步摇却没有晃动。
宋延渥方才用手指沾了酒,大概有些黏,抬手示意了一下,这婢女却没留意到,正以略带嫌弃的眼神偷看郭信。
“净手。”
宋延渥只好出声提醒。
那婢女这才转身去寻帕子,随手放在桌案上,宋延渥没多说,自用清水沾湿擦手。
这一个小动作之间,萧弈观察到,她裙摆下稍稍露出的是一双绣了莲纹的云头锦履,鞋尖绣了一粒圆润的珍珠。
再看她的手,十指纤纤,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透着淡淡的粉,毫无劳作痕迹。
下一刻,这婢女似感受到萧弈的目光,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眼神竟有些威严高贵之色。
萧弈若有所悟,心中有了猜测,自饮酒聊天,不再理会她。
对谈间,有文士打扮的幕僚悄然入内,在宋延渥耳边低语片刻。
“把那对遗孤收养了吧。”
“是。”
萧弈闻言心头一动,转头看向宋延渥。
目光对视,宋延渥也没遮掩,道:“郭公入城,答应我不扰百姓,已做到了,虽不免有些许滋扰,在当世实属难得。此外,听闻萧郎今日以军法处置了一名都头?”
“是,廿营初编,我治军不严,使麾下将官残杀两条人命,该向仲检兄赔罪。”
宋延渥问道:“你初入军中,地位低下,这么做,不怕遭人排挤?”
“是非公道,与资历、地位有何干?若等到了身居高位才知爱惜百姓,那岂非是利益使然、逢场作戏?”
“好!”
宋延渥不觉得被冒犯,眼中反而闪过一丝光彩,朗声道:“千人诺诺,不如一士谔谔,萧郎肝胆侠气,当浮一大白!”
“谢仲俭兄不怪。”
“吾道不孤啊。”宋延渥感慨道。
萧弈今夜总听旁人说他错了,要被孤立,此时这一杯酒下肚,却给他带来了些许暖意。当然,郭威的态度才是他最大的底气,也是“吾道不孤”更深的注释。
虽与宋延渥聊得不错,但他看了眼天色,还是道:“明日还要渡河,我与三郎这就告辞了。”
“意犹未尽啊。”宋延渥感慨着,举杯道:“再饮最后一杯。”
萧弈拿起酒壶,里面却是空的。
正要向郭信讨酒,忽听得有女子清丽的声音响起。
“我为萧郎斟酒。”
转头一看,却见那个气质端丽的婢女手捧酒壶,款款而来。
她明亮如皎月,郭信下意识自惭形秽地避开眼神,萧弈却是自然而然端起空杯,任她斟满酒。
一饮而尽。
搁杯,起身,揖手告辞,萧弈便要带着郭信离开。
哪怕在世代皇亲的贵胄面前,他依旧不卑不亢,举止洒脱……
“哎,这些肉菜打包回去呗。”郭信嚷道,“给廿营的弟兄们,肯定香死了。”
萧弈脚步一顿。
他确实没想到这一点,点头道:“打包吧。”
“这个糟烧驴肉好吃……”
暖阁外寒风呼啸,让人恨不得立即钻回去。
出了节帅府,却听侧门的倒罩房里传来一个粗犷的声音。
“哎,你们,怎不等等俺?”
张满屯从里面跑出来,嘟囔道:“等你们老半天了,别的将军议完事早走了,你们就是挨训,怎训这般久?郭雀儿不忙吗?咦……酒味。”
“嘿嘿,不仅有酒,还有肉,你尝尝这个糟烧驴肉,香。”
第71章 指挥渡河
“起来朝食了!”
次日,萧弈被推醒时天已大亮,见郭信、张满屯一左一右和他睡在大通铺上,让他安心了许多。
这一觉虽然睡得沉,却梦到自己被陈光穗砍了,难免有些不安。
“要渡河了?”
“快了吧,民夫在造浮桥,我们是夺城有功,能多歇片刻。”
“陈指挥呢?”
“一大早就起了,和老姐妹们聚在一起嘀嘀咕咕哩。”
萧弈往外看了一眼,见陈光穗被几个澶州兵围在中间,看样子,当是被要求要为徐胜作主。
起身过去,隐约还能听到抱怨之言。
“今日不出头,来日他的刀落在俺们头上,将军也不管喽?”
换旁人可能就假装没听到,萧弈却不避讳,道:“只要你们不违军法,刀落不到你们头上。”
“说得好听,刀不落来,你是用弓弦给他绞死的哩。”
“怕不是你想与指挥争权,故意除掉老徐。”
萧弈没再解释,他们若觉得劫掠百姓是天经地义,说也说不到一块。
灶上,一口大锅就摆在那,旁边搁着马勺,但没人去搅。
廿营似分成了两拨,针锋相对。
“娘的,都不饿是吧?还不捉紧吃朝食!”
李荣骂骂咧咧地从外面大步进来,一见这气氛,道:“怎地?马勺搅不到一个锅里了?”
陈光穗道:“萧副指挥昨夜一口气都不愿忍,我处不了。”
“两条人命,两个孤儿,不是我忍一口气的事。”
“够了。”李荣啐道:“就这一点屁,整夜还不散,起早就凑在这使劲闻。”
陈光穗道:“这屁不是末将放的。”
萧弈道:“徐胜放的,透着尸臭。”
“你不把他脖子划拉开了,能闻见臭吗……”
“都他娘闭嘴!”
李荣猛地把腰刀拍在桌案上,发出震天响。
“还治不住两猢狲了?都给老子听令!萧弈,带一队骑兵,滚去东门,听何将军令;陈光穗,不许开口,老实呆着!”
“喏。”
萧弈领命,回过头,下令道:“第二、三、五都,立即披甲,随我出发。”
第五都归吕酉、韦良管,自然二话不说;第三都都头徐胜被他杀了,范己是副都头,只拉拢了半数人;第二都的两个都头都是陈光穗的人,但细狗、胡凳、吴狗子带着一撮人听令。
如此,一百二十余人的队伍,有三十余人立即起身。
郭信见状,嚷道:“铁牙,把旗扛了。”
“好咧!”
几个兵士想起郭三郎身份不凡,遂起身去披甲。
却也有嘀嘀咕咕的声音。
“傻啊,指挥手下都是劲卒,又宽待咱,跟着他们去,少了油水。”
“不克扣赏钱,俺不要油水也中,郭大帅在河中起就下令不许惊扰百姓,这油水不长久。”
“你怎知晓这些?”
“昨夜里老花讲的……”
末了,四十六人披甲候令
花皱眉,拿起兵册就要点卯,陈光穗一把将兵册抢过,喝道:“将军命你等去,还在这磨蹭?!”
萧弈不与陈光穗争执,下令道:“用朝食。”
“喏!”
众人领命,郭信、张满屯尤其大声。
他们狼吞虎咽,把整锅小粟粥喝大半,肉干一点不剩,风卷残云,带着半数辎重马匹扬长而去。
分家一般。
“哈哈,廿营大旗在这里!”
郭信策马,挥舞旗帜,欢快道:“自成一军,我还觉得更痛快哩。”
萧弈却皱了皱眉,知道痛快只是一时的,失去了陈光穗的经验、劲卒,实力远不仅仅是折损了一大半。
驰骋出了东城,远远就见到军阵在何福进的大纛下集结。
他们也往大纛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