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风华 第77节

  “马军左厢第二十指挥副指挥使萧弈率部前来待命!”

  何福进看到萧弈、郭信,毫不掩饰地就皱起了眉,摆出很不待见他们的神色,招了招手。

  “将军。”

  “你俩还在军中啊。”

  “是啊。”郭信道,“父帅让我们历练。”

  “不知天高地厚的两个小猢狲,老夫既想让你们吃点教训,又怕你们一下吃了大教训。”

  “何将军,但有军令,你下就是了。”

  “等着。”

  不一会儿,远远有一骑从军阵中奔过,那骑士极是高大,手中还高举着一个色彩鲜艳的旌节,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吁!”

  骑士奔到何福进面前,勒马,声如洪钟地嚷道:“参见何将军!随从骑兵直卫傥进,奉命持旌节往先锋军,请将军送俺渡河!”

  “萧弈领命!”

  “在!”

  “率你部护送旌节,留郭崇威帐下听用。”

  “喏!”

  傥进挠了挠头,嘟囔道:“送就送,哪还要护送?”

  “走吧。”

  队伍立即向黄河行去。

  上了路,萧弈打量了傥进一眼,身材高大魁梧,与张满屯差不多,还有同样根根粗硬的大胡子,就上半张脸长得大不相同,眉峰高隆,眼眸深邃,鼻梁高挺,像个匈奴人。

  傥进也立即留意到了张满屯,看了一眼,自语道:“你也挺魁梧,但比俺丑多了。”

  “放你娘的臭屁!”

  “俺娘不放屁,俺娘死得早,骨头都成灰哩。”

  吕酉道:“行了行了,你俩也就半斤八两。”

  “比你这灶前奴可高大威武。”傥进嘴不饶人,道:“俺七岁就有你这么高了。”

  吕酉脸一垮,嘴里骂骂咧咧,却没敢发出声来。

  张满屯挺了挺身板,道:“俺比你这蛮子还更高些。”

  “是你的马高,傻大个,别压塌了。”

  “狗蛮,嘴怎这么臭?”

  “俺是率直,你那是屁多。”

  “你那破腚还在崩屎,俺可是教练使,你咧?”

  “俺们随从直卫,不在乎你的俗官。”

  郭信听他们斗嘴,大乐,恨不得在马上倒过来坐,笑道:“傥进,要不编到我们廿营,正好有个都头的阙。”

  范己大惊,连忙转头,紧张兮兮地看着他们。

  “小猢狲,俺可是直卫,能到你们这……”傥进抬头一看,道:“真他娘寒碜啊这旗,写得甚?”

  “第二十指挥呗,你不会看?”

  “俺又不识字,你们还是个指挥?半个都不到嘛,稀稀拉拉,全是新兵卵子。”

  张满屯怒骂道:“臭嘴,你又在屙屎。”

  “俺屙的屎都没这么稀哩。”傥进一本正经道:“要遇到南军,别怪俺不保护你们,俺得护着这旌节。”

  “……”

  四十八人的队伍护着旌节奔到黄河边,眼前是一幅壮阔画面。

  朔风卷着碎雪掠过黄河,河岸的冻土已被踩烂,准备集结的大军列成了一个个方阵。

  一队又一队民夫肩扛粗木,络绎不绝。

  “嘿哟!嘿哟!”

  号子声中,以数十名为一组将一艘艘空载的渡船推向河面,作为浮桥的基座。

  萧弈放眼望去,宽阔的河面上,十余艘渡船连成一线,民夫站在船上,手中粗壮的麻绳拉得笔直。

  黄河似不甘被征服,发了咆哮,水浪推着桥板与船身碰撞,砰砰作响,麻绳摩擦,沙沙不止。

  更远处,人如蝼蚁。

  萧弈刚从军,置身于这浩大场面,一时竟不知下一步怎么做。

  还是老潘道:“指挥,俺去探探渡口的调度规矩。”

  “好,其他人,就地休整。”

  “喏。”

  不到一刻,老潘回来,道:“指挥,讨了三艘漕船,还有两条舢板运辎重。”

  “出发吧。”

  萧弈沉声下令,又依照着上次随陈光穗渡河的流程,吩咐士卒把马匹蒙上眼。

  但他的经验还是差了太多。

  且上次都是澶州精锐,这次却有许多新兵,要注意的事就更多了。

  老潘凑了过来,提醒道:“指挥稍待,今日风雪大,河上浪高,得给马儿把鞍卸了,盖上粗布,怕毛沾水结了冰砣子,明儿就得病哩。”

  “好在有老潘……你们照做。”

  “喏。”

  “俺看这些人都是生卵子,还是再找艘援渡船来,就怕有人落水。”

  “好。”

  萧弈会意,从行囊拿出钱来,让老潘去打点。

  新军上路可比劲旅困难。

  众人做着准备,牵马到河边,老潘已又借了艘小船,船上有两人持着长竹竿与麻绳网。

  “不会水的,自把盔甲卸了,泡了水,老子可捞不动。”

  傥进闻言,默默卸甲。

  张满屯见状,咧嘴嘲笑不已。

  出发前,老潘检查了一遍,再次摇头,道:“指挥,这些生卵比澶州精锐可差太多了,得教他们把弓弦解了放进箭囊,用油纸包了,不然潮了可坏了;马鞍绳也得打成双死结,不然一挣就脱,在这河面上尥个蹶子,人可是要下水喂王八;头盔得让他们要么解喽,要么系紧,河上可风大……”

  萧弈上次来,听陈光穗下个马要发十几条命令,还觉得那些人也叫精锐,今日才知道,精锐士卒能自己注意上百个事项,让将领只需检查一点疏漏。

  而他带队,手底下全是疏漏。

  过了一会儿,救援船上的人先不耐烦了,之后,傥进也着急起来,嚷道:“你们行不行啊?俺自己去,这会都到了。”

  张满屯立刻回呛:“臭嘴蛮子,急着过河投胎啊?!”

  终于,一切就绪。

  他们分为三队,每队十六人,老潘、傥进护旌节在前,萧弈、郭信在中间,最后一艘船由张满屯领队。

  上船前,老潘让花挥旗号,对船夫做了交代。

  “看好了,黑旗前进,黄旗是左右,长哨响停,短哨响就加快,到了河上,喊话可是听不到的。”

  “好。”

  “河上那些红幡是司水官标好的路线,水流缓。挂黑幡的地方可去不得,那是阎王涡。”

  “好。”

  萧弈牵着乌骓马踏上漕船,看了眼麾下十五人。

  在船上没有老潘,他得独自负责他们的性命。

  “都安排好马匹,别慌,你们慌它就会乱……刘娃,缰绳收短。”

  船行了一小半,萧弈留意到,有一匹马的鞍带松了,缠住了马腿,引得它不安地乱蹭,船身晃动,及时过去解了。

  不多时,一个浪打来,船身倾斜。

  萧弈立即让士卒移动压住船身,安抚马匹。

  “咴!”

  忽听得马嘶,回头看去,后面的船上,一个草料包落在甲板上,被水流泡胀,缠住马腿,惊马扬蹄,瞬间引发混乱,将第三艘船乱晃几下,边缘处,一个身影被甩出船舷。

  “有人落水!”

  萧弈一步踏到船舷边,向前方的救援船呼喝不已。

  然而,风浪盖住了他的声音。

  他当即抢过哨子,吹响长长的哨音。

  “救援船!有人落水,快救他!”

  “……”

  目光看去,那落水的身影已被冲入挂着黑幡的水流,倾刻不见了。

  萧弈愣在了那儿。

  这是他麾下第一个杀青的士卒,大名叫罗卯,他知道今日若是陈光穗带队,一定会顺利得多。

  缺乏经验,他终究还是吃到了教训。

  踏在黄河之上,站了一会,萧弈眼神恢复了果决与平静,他自然不会被这困难压倒。

  “记下,罗卯以战亡抚恤,按月给其家粟米三石,从我俸禄中再另添一石给他。”

  “喏。”

  不到半个时辰,漕船终于靠上南岸浅滩。

  “娘的。”

  张满屯一脸凶恶,落地就要去寻援渡船上两人的麻烦,嘴里骂骂咧咧道:“军混子,不救人,俺拧了他们的脑袋。”

  “铁牙!够了!”

  萧弈喝住张满屯,走向援渡船。

  “萧指挥,咱也是没法子,大军渡河,死人是常有……”

  “下游也在造浮桥,若能找到尸体,还请还于他的家小,他家住滑州城黄羊巷,一问姓罗的人家就知,到时我会派人去抚恤,必有重谢。”

  “行,萧指挥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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