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是,赤岗岗顶最显眼的大帐外,插的是黑钺大纛,书着个‘侯’字旗,今日刚下寨,还在挖壕沟,小人没进去过。”
萧弈心想,不愧是斥候,说得清清楚楚。
刘廷让点点头,从怀里掏出张麻纸,用炭笔快速记着,又问道:“东边呢?”
“东边五十步有个营地,挂‘袁’字大旗,有木桥连着。号称整个营地有数万禁军,其实没有,分马军和步军,马军帐在西,步军帐在东。”
“骗我?那里不是金水河?”
“小人不敢撒谎,挨着金水河还有‘吴’字大旗,两千郑州兵,一半守水车,一半守粮道。”
“……”
半个时辰后,萧弈、刘廷让一起走进中军大帐。
郭崇威正站在一张巨大的地图前,手执朱笔,眉头微蹙,不时在地图上勾上两笔。
“将军,审出来了。”刘廷让道:“与我们探查的情报可以一一对照。”
“念。”
“慕容彦超亲率先锋,驻于赤岗西侧三里的土陇顶端,此地名七里店,可俯瞰赤岗与刘子陂之间的平地,是骑兵突击的制高点。”
“嗯。”
“侯益中军帐在赤岗顶;袁率禁军环伺;吴虔裕两千郑州兵分守金水河水车与南侧粮道。”
“嗯。”
“刘重进在北;张彦超在西……”
刘廷让不停念着,郭崇威惜字如金,有时下笔修改地图,有时沉吟不动,有时添上两笔。
末了,郭崇威停下动作,吁出一品长气,喃喃了一句。
“两三万兵力。”
在他面前,南军的兵力已然清晰可见。
萧弈凝视地图,只见上面画得密密麻麻,因标注得太过细致、太过直观,让他仿佛能看到大军集结,旗帜如林,人马嘶昂。
甚至,他还能从其中感受到一丝杂乱,像是看到刘承红着眼、不顾一切地把兵马当作赌注,一股脑押上。
这是十一月十四日,郭威誓师起兵不过三日,他已重回开封。
大军自滑州渡河,一两日即可兵临城下,可谓迅雷不及掩耳;南军的兵马也堆垒出来了。
决战紧锣密鼓被推到了眼前,一触即发……
第73章 临时训练
入夜,陈桥驿营地静谧,毫无兵马喧嚣,只能听到巡兵整齐的脚步声,可见郭崇威治军之严。
萧弈甚至留意到驿市商铺内还有百姓躲藏。
五代风气虽坏,可越精锐的部队,越是军纪严明,这坚定了他的信心。
“萧指挥。”刘廷让举着火把,送他到了驻地,道:“你们是客军,今夜可卸甲安歇。”
“万一南军夜袭?”
“嘿嘿。”刘廷让道:“别担心,你们赶路辛苦,歇好了,后两日好杀敌。”
“如此,我们就放心休整了。”
是夜,廿营难得卸了甲,加上傥进,四十八人挤在一个通铺里,臭气熏天。
萧弈一开始觉得肺都要被闷炸了,恨不得去住虽然冷但透风的帐篷,渐渐也就习惯了,作为主将,同吃同宿是最基本的。
他踹了张满屯一脚,骂道:“直娘贼,把脚洗了。”
“嘿嘿。”傥进道:“你们闻,俺就不臭,俺这人好干净得很咧。”
“俺只是脚臭,你是嘴臭。”
张满屯到外面捧了点雪,囫囵把脚抹了两下又回来,道:“这先锋军也就五个指挥,加廿营共六个哩。”
“嘁,你们也能算一个?”
“都闭嘴!就你俩话多,熄灯后不许说话!”
萧弈学着骂人了,心里就爽气了许多。
他发现管着这些大头兵,话多了没用,凶他们才能老实。
“花、老潘,你们过来。”萧弈招过两人,走到门外,道:“明日训兵,我们做些准备……”
是夜,在此起彼伏的鼾声里睡了个好觉。
十一月十五日,卯时初刻。
“咚!咚!咚!”
“起身整备!卯时三刻,校场集结!”
都将的呼喝伴着军鼓从别的营帐传来。
萧弈坐起,疼得悄悄呲了牙,他十天往返了一千三百余里,身上没有一块肌肉不酸疼。
他踹了郭信一脚。
“起了。”
“让我再睡会。”郭信翻了个身,嘟囔道:“好困。”
“起。”
萧弈毫不客气,一把将他从通铺拖到地上,却牵动了自己背上的肌肉,顿时疼得精神起来。
“哎哟。”
“披甲,用饭,校场操练。”
“指挥,郭将军没让俺们廿营操练啊。”
萧弈冷冷道:“我让你们操练。”
到饭房帐用了朝食,廿营准备赶去校场。
傥进还坐在那大吃特吃,甚至故意气人,打了个很响的饱嗝。
“嗝!肚子啊肚子,俺可没有辜负你,走哪都吃饱。”
张满屯回头,啐道:“你的肚子可辜负你太多哩,一点主意也没给你出。”
“还不去点卯?!”
赶到校场,正好卯时三刻,郭崇威已在点将,只往廿营这边看了一眼,没理会他们,自率一队骑兵流水般地出营而去。
副将王审琦负责营垒守卫。
萧弈没领到军令,就在校场操练廿营。
大战一触即发,临时练刀枪棍棒来不及,他想过,这两日能提升的只有一点凝聚力。
“列队!”
“喏!”
“范巳,代三都都头;吴狗子,副之。”
“喏!”
“细猴,代二都都头;胡凳,副之。”
“喏!”
“左都虞候、子将,到第三都入列。”
“喏。”
“都站齐了!”
校场安静了一会。
萧弈站在那儿,姿态挺拔,标准,一动不动。
兵士们愣愣看着他,渐渐跟着静止下来,老潘遂上前,一个个给他们调整站姿。
“都站直喽,看看指挥,肩平,背直,谁动一下,整个都一道去跑十圈。”
立军姿是免不了的。
过了半个时辰,三队人都绕着校场跑过,不再敢乱动,军容算是有点样子了。
“站累了?”萧弈终于开口,“我们玩个游戏,姓名接龙。”
“啥呀?”
“……”
“俺叫金三水,滑州胙城人,三都新兵,会使矛、骑马;俺前面是胡凳,好像是曹州?”
“错了,胡凳是他的浑号,他叫甚名?”
“哎,胡,胡甚来着?俺忘了。”
“胡照古,你个驴,俺这名出自李白的诗咧,‘今月曾经照古人’,懂吗你?”
细猴大乐,道:“你个胡凳,怎还有这么个雅名?没看出来呀。”
“俺阿爷以前也有点家底,你这狗眼当然看不出喽,侯姬。”
“啧,莫叫俺的本名。金三水,继续接龙。”
“好哩,俺前面是胡照古,籍贯曹州冤句,擅马、矛、弓、刀、口技。”
“俺叫王九,滑州酸枣人,会骑马、射箭,还有……绣花,俺以前是织匠;俺前面是金三水,滑州老乡,他会的不多。”
“……”
萧弈默默看着,根据这些兵士们在众人围观下或洋洋得意、或羞赧的态度,了解着他们的性格。
傥进一直双手抱怀站在一边,忍不住插嘴道:“都听俺的,俺大名傥进,生在朔州马邑,除了不识字,俺就没有不会的!”
“狗蛮,你又不是俺廿营的,谁耐烦记你姓名?”
“俺就要你记住,傥进傥进傥进……”
“够了!”
萧弈喝止,再次命令众人整理队列,报数,方才重新开口。
“下一个游戏,信任背摔。”
“这又是啥?”
“……”
“指挥,俺能不摔吗?俺身板太重,怕他们接不住俺。”
“信任你的同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