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风华 第92节

  当魏仁浦转头看来,那兵士也顺势看到了萧弈,径直向这边冲了过来。

  其人身材瘦小,穿着颇显宽大的衣甲,脸被灰土糊得看不清。

  萧弈下意识就去拔佩刀,手刚按在刀柄上,却是顿住。

  对方已冲到他面前,泪水流下,显出一道灰土下白皙的皮肤,那一双明眸他很熟悉,蒙着痛苦、绝望。

  竟是郭馨。

  她没收住脚步,径直撞在萧弈身上,抡起拳头,不管不顾地捶打他的胸甲。

  “你这个骗子!呜呜……你骗我,他们全都死了……你为何骗我?”

  “五娘。”郭信上前,试图拉开郭馨,道:“你做甚……”

  “呜呜,我看到大哥设了灵位……他都告诉我了……阿娘、二哥分明没了……这个骗子……”

  郭信愣在了当场,失魂落魄。

  郭馨还是一下下捶着萧弈。

  隔着衣甲,萧弈并不觉得疼,他低下头,见郭馨双目通红,伤心欲绝。

  她泪眼朦胧,远比拳头对他更有杀伤力。

第83章 归开封

  帐中明亮,魏仁浦却又添了一盏油灯,坐下,铺开笔墨,代郭威写给李涛的回信。

  萧弈沉吟着开口,道:“郭五娘让我顺道带她一起去开封。”

  魏仁浦不语。

  “魏先生?你不反对?”

  “你与我说,是盼我反对?”魏仁浦问道:“那……理由呢?”

  “有危险。”

  “有危险的是那些归降得慢了的官员将领,否则,明公放任子侄随你同行,诸将岂会不管不问?”魏仁浦下意识轻笑一声,道:“我敢保证,今夜开始,就会有南军将领前来归降。”

  萧弈道:“如此说来,魏先生同意郭五娘随我一道前往?”

  魏仁浦又不答。

  “魏先生方才与五娘在说什么?”

  “年轻人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魏仁浦笔走龙蛇,须臾写好了一封信件,并不急着折好装封,而是沉吟着,缓缓开口。

  “刘铢戮明公满门,其罪万死难辞,明公恨不能生啖其肉……可当明公入主开封,对刘铢的处置反倒可以利用,此间原由,你可明白?”

  “不明白。”

  魏仁浦一滞,无奈,只好将话说得更直白些,道:“刘铢屠郭家,明公若复屠其家,冤冤相报,岂明主所为?彼时,我必劝明公赦免刘铢家眷,以彰仁德,尽快稳定局面,故而,刘铢之家眷,你务必留着。”

  言尽于此,后面的话,他没再说下去。

  郭威想必恨不得对刘铢施以极刑,然而挥师南下,纵得了江山,就连心中仇恨与一口怨气,也被臣属视为政治斗争的筹码,博取仁名的工具。

  报仇泄愤之事,倒不如交给子女快意恩仇,不掺其他。

  萧弈不由有些唏嘘。

  郭威起兵本是说要报仇,走到这里,考虑的已是人心利弊,安稳局势,哪怕一切还只是魏仁浦的想法。

  幕僚敢有此想,可见郭威有终结乱世之志。

  再把对高官贵胄之仁与对百姓纵兵剽掠之诺一对比,可见时代风气之酷烈,郭威之不自由……

  一封信被交到了萧弈手中。

  “去吧,将那匣子带上。”

  魏仁浦随手一指,旋即翻看军粮簿,显然还很忙。

  萧弈收信入怀,捧起帐帘边的匣子,打开一看,是慕容彦超的头颅,已经用盐腌好了,栩栩如生。

  出帐,郭信如行尸走肉般站在那,郭馨却不在。

  “魏先生答应了,五娘想去就让她一道去吧。”

  “好。”

  “走吧。”

  萧弈不知说什么才好,两人沉默着,走过庆功气氛正浓郁的营地。

  廿营宿地,一派喜庆。

  花已填好了功劳簿,甚至连廿营额外的赏钱、抚恤都已发了下去,众人甭提多高兴了,或捧着钱来回地数,或商量如何置办家业,或哈着气擦拭着缴获的武器。

  萧弈先把木匣子放在外面的地上,拿雪冻住。

  “指挥回来啦!”

  “哈哈,指挥,俺听营里正商量着给起个威风的浑号哩,有说‘花枪’的,那可不够威风,又有起‘阎王枪’的,俺看就不错。”

  “廿营这次可是大出风头,立了首功。”

  “嘿嘿,看谁还不眼馋咱们……三郎,怎脸色不对?”

  “他累了。”萧弈看了郭信一眼,也没拂了众人的兴致,淡淡一笑,道:“这点功劳你们就满足了?明公可还未清君侧。”

  “指挥说的对。”张满屯道:“这点功劳算个,田舍汉就是没见识。”

  “铁牙哥不愧是太师府出来的。”

  闻言,傥进咧开大嘴,难得没嘲讽,起哄道:“傻驴得了许多赏钱,让他请酒!”

  “对,铁牙哥请庆功酒!”

  “狗蛮,肚子馊了吧,出这馊主意……”

  萧弈适时抬手,止住众人的七嘴八舌,道:“庆功延后再说,今夜早些睡,明日寅时起身用食,卯时出发。”

  他没有具体说要去办什么差事,以免这些人激动得睡不着,只是私下让老潘把缴获的南军衣甲准备好并留其照顾伤员。

  老潘不贪功,非但没有不满,反而认为这是萧弈的信重。

  入夜,通铺上不少兵士翻来覆去,连鼾声都比平时少了许多。

  萧弈目光看去,淡淡的月光中,只见郭信仰面而卧,脸上满是泪水……

  因刘子陂一战的疲惫,这一觉睡得很沉。

  被老潘推醒时,萧弈正梦到自己在战场上一枪刺出,刺死的却非慕容彦超,而是王峻。

  “指挥,寅时了。”

  “我那套禁军衣甲呢?”

  老潘早已准备好了,又道:“指挥的乌骓马这些时日怕累得够呛,俺在战场上踅摸了一匹好马,指挥试试脚力?”

  那是匹白马,萧弈一见就喜欢。

  高头大马,肩近五尺,肩背宽实,神骏桀骜,毛色如覆细雪,萧弈试了一下,初时这马儿还想将他甩下去,之后一人一马相得益彰,鬃尾飞扬。

  “好马!脚力强劲,体力充沛。马具也好,鞍桥、额带都比原来好用。”

  “指挥识货,这鞍桥是上好的桑木裹厚牛皮,俺偷偷从阎昆仑奴马背上顺来的,就怕这白马太扎眼,等雪化了,冲锋陷阵怕是不便宜。”

  “无妨,此番不冲锋,正好雪地里行路。”

  萧弈很满意,却不是因为骏马,道:“真是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老潘一愣,搓了搓手,上前扶他,笑道:“世上骏马多,能相马的却少哩。”

  两人相视一笑。

  “指挥保重。”

  “你顾好伤员,若增编,挑人先看人品。”

  “……”

  待萧弈策马赶到辕门,又是鲜衣怒马的禁军都头扮像。

  郭馨换了一身更合身的衣甲,蒙着脸,只露出还在泛红的眼,眸子亮得惊人,像燃烧着仇恨,柔弱中却带坚毅。

  她驻马而立,身后还跟着两个披着甲衣的沙陀女壮士。

  见萧弈一到,她也不说话,偏过头去。

  不一会儿,旁人也来了,刘廷让带了崔彦进、海进;李重进、郭守文各带了两个好手。

  廿营包括郭信、傥进在内,萧弈带了三十人,如此,整个队伍四十三人。

  “五娘?”

  李重进见了郭馨的背影,愣了愣,策马赶上前,关切道:“你怎在此?”

  “见过阿兄。”

  “快回去,这不是耍处!”

  郭馨不答,踢马绕到萧弈身侧。

  李重进隔着萧弈,大声问道:“莫非你想去手刃刘铢?放心,我会擒回那厮,亲手交给你,你只管好好待着着。”

  “我要去。”

  “万一有一点儿闪失,怎生是好?!”

  萧弈见有唾沫星子飞溅过来,后仰避开,目光看去,只见李重进一张黑脸满是激动与关切。

  郭馨躲在他身侧,扯着缰绳,不语。

  李重进大急,驱马过去相劝,道:“你……”

  两人的马儿绕着萧弈转了一圈。

  萧弈只好抚着白马鬃毛安抚,以免它心烦尥了蹶子。

  “李兄,让五娘去吧,此事魏先生已答应了。”

  “魏先生答应了?”

  “应该说就是他安排的。”

  “那好吧,五娘,你放心,我宁死不让你掉一根汗毛!”

  “走吧。”

  今日云沉雪重,卯时的天空仍然昏暗。

  队伍没有走官道,向西而行,这是刘廷让等斥候摸出的小路,沿汴水支流西行,绕过赤岗,再折向东南。

  “小路有不少雪窟窿、河沟,大伙跟紧些,莫要走散。”

  李重进一听,刻意打马到郭馨前面,默默探路,虎背熊腰,看着就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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