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风华 第93节

  郭馨却不声不响,绕到了萧弈身后。

  路上始终没怎么见到南军的探马,可见南军将领已无战心。

  行了十余里,前方就是青陵岗,陇上有人策马而出,手持旗帜挥动。

  刘廷让道:“是澶州王承诲部,以为我们是南军,命我等投降,否则射杀我等。”

  花回了旗语,表明身份。

  不一会儿,身后的榆树林中,一队兵马包围过来,为首的正是王承诲、王承训兄弟。

  “还真是萧郎。”

  “大郎、二郎,别来无恙。”

  “听闻你枪挑阎昆仑奴,武勇过人,一战扬名。”

  “是大军推枯拉朽,让我捡了人头。”

  王承训问道:“这是要去取开封?羡慕你立功的机会多啊。”

  萧弈并不正面回答,只道:“机会都是争取的。”

  “怎还带着小娘子?”

  王承训问罢,脸上泛起明悟之色,抬手一摆,示意萧弈不必回答。

  他瞥了郭馨一眼,眼神一亮,径直道:“我熟悉南军哨点,愿为诸君引路。”

  说罢,不等旁人说话,他一个潇洒的动作翻身上马,引路在前,架势比平时更端着。

  众人继续上路。

  路上,王承训不时与萧弈评论兵法谋略,侃侃而谈,颇有见地,萧弈收获颇丰,谦虚听着。

  直到某一刻,不知为何,李重进忽然不爽起来,嚷道:“聒噪什么?让人耳朵清净些成不?”

  “黑脸莽夫。”王承训轻嗤,道:“不知所谓。”

  “你这个白面敷粉郎说甚?”

  萧弈正要调停,两个沙陀女壮士驱马挤上前,把他与郭馨挤到了后面。

  很快,前方二人也就没再争吵,队伍安静下来。

  不多时,萧弈派人细猴带游骑去盯着南军动向,若有不对,再到开封城回报。

  行路三个时辰后,开封城的轮廓在望,城门依旧紧闭,官道上杳无人烟。

  “怎么进城?”

  “走南门。”

  萧弈心有定计,径直驱马向南。

  抬眼望去,青灰色城墙沉默地立在汴水畔,在雪雾中格外森然。

  他们曾迫切地想要逃离它,如今回来,已时移势易。

第84章 入城

  午后,阳光照在护城河上,冰面反光粼粼。

  选择南门,是萧弈早就决定好了的。

  北门直面战场,朝廷必警惕,重兵布防,南门远离战场不提,更重要的是,南门守将他正好认识,甚至曾邀请他到城楼喝茶。

  他上次是从北门离开,还没来过此处,放眼看去,护城河宽二十米,对岸瓮城延伸而出,包铁的城门紧闭,“熏风门”三个大字颇新,可人们一般依唐时习惯唤此为“尉氏门”。

  城高八米左右,雉堞间守卫持弓而立,看似守备森严。

  萧弈抬手,身后队伍立即停下。

  “下马歇整一下。”

  “胡凳,你不必进去,带两人在城外接应,看我旗号行事,若事有不谐,立即寻找援兵。”

  “喏。”

  “花,看看守南城的还是不是孙忠。”

  “是。”

  “你眼睛不好,这么快就看出来了?”

  “侍卫步军左厢第三指挥的大旗,我不用看就能认得。第四都的小旗插在城楼,那是孙忠的心腹,守最舒服的位置。”

  “和大家说说孙忠。”

  “是,他长了屠夫的凶相,早年靠替豪强看家护院,后来得了个‘软脚屠’的浑号,混不下去,被征了兵,当时我阿爷任都头,以为他是个猛将,带在身边,他会来事,喂马、递水、暖床,契丹占了中原那些年,还学了些契丹话,升到队正,笼络了几个好手,本朝立国时立了军功,又一路打点,当上指挥……”

  萧弈道:“此人不难收服,但我们需做两手准备,再说说南城防事。”

  花拿起树枝在地上划了划。

  “禁军第三指挥名义上有兵五百,实则不到三百五十。指挥使驻城楼,总领防务,副指挥与左、右都虞候协助轮值;瓮城值房在城门内侧,有四人,查验文书、登记往来物资;箭楼四座,各四人;城门两侧各八人;吊桥有绞盘房二处,各六人;城墙马道守备六队,每队十二人;内城墙下藏兵洞六人看管箭矢、粮草;另有传令兵八人往返子城大营。每日辰时、未时换防,城门钥匙三把,依律由指挥使、城楼、子城大营保存,需两把同开,但钥匙总放在一处。”

  刘廷让算了算,道:“每班一百二十余人。”

  萧弈问道:“战力如何?”

  花看了一眼几步外的张满屯,压低声音,道:“禁军本精锐,但史弘肇辅国以来,严于虐民,宽于治军,兵士欺榨民财变本加厉,吃喝嫖赌,风气愈坏,甲戈不修,偷卖军粮。”

  崔彦进冷笑道:“只要入了城,全干掉也不费事。”

  “不必。”花道:“这些人我几乎都认识,劝降他们不难,以王师大胜之势,孙忠必第一个归降。”

  “他告密使人追杀你,你不恨他?”

  “大局为重。”花道:“东西两段城墙还有禁军第二、第四指挥,不宜惊动了他们。”

  “好样的。”李重进道:“只怕他们不放我们进城。”

  萧弈远远往城上望了一眼,道:“今日并未增派人手,可见昨日傍晚的战事结果还没传到孙忠这一级,否则开封绝不会这般平静。”

  商议妥协,他便开始分派任务。

  “入城之后,我与花到城楼招降孙忠;郭信,以你为首,带人守着城门,听我信号,视情况抢夺城门。”

  “好。”

  “一旦动手,吕酉、韦良,你们拿下城门;”

  “喏!”

  “范巳,到时你带人拿下箭楼。”

  “喏……”

  准备就绪。

  张满屯策马上前,准备叫门。

  “嗖。”

  一支箭羽落在他马前。

  “城上的弟兄听着!”张满屯嗓门大,嚷道:“俺们是禁军,从赤岗回来,有要事面见国舅。”

  片刻,一个兵士探出头来,放声喊道:“可有文书凭证?腰牌何在?”

  萧弈从容把腰牌递给范巳,由他绑在箭上,驱马上前,射入城头。

  他心想,孙忠若发现大势不妙,不放他们这些“禁军”进城,那便是有投降郭威之意,反而更好解决。

  可惜,过了约摸一刻钟,城门开启只容一骑通过的小缝,吊桥缓缓放下。

  “进城。”

  萧弈催动白马,当先踏上吊桥,花则用布裹住了脸。

  门洞阴冷,尘土与霉味颇重,显然许久没开过城门了。

  守军兵士们木着脸,并无临战前的紧绷,反有种前途未卜的茫然,与他们这四十余人的锐气形成了强烈对比。

  “嘭!”

  城门闭合,拒马铺开,并传来吊桥归位的声响。

  瓮城中,孙忠已等侯在那儿,禁军指挥使的制式札甲很新,反衬得他心神不宁,眼中没了刚升官时的得意。

  “孙指挥,又见面了。”

  萧弈声音沉稳,礼貌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矜持。因副都头虽职低,控鹤卫却更矜贵。

  孙忠微微眯眼看他,屠夫般的脸上浮起亲切的笑意。

  “还真是萧都头,禁军大衙一别,许多天没见哩。咦,后面这些是镇兵吧?”

  “带了些泰宁军的废物回来。”萧弈道:“可否向孙兄讨杯热水喝?”

  孙忠受宠若惊,笑道:“求之不得哩,只要萧兄弟不急着见国舅就好。”

  “冻了一路,差事哪有暖身子……哪有你我兄弟情谊要紧。”

  “哈哈哈,请!给控鹤卫的兄弟,哦,还有泰宁军端些热汤来。”

  萧弈对郭信等人使了个不易察觉的眼色,让他们占据有利位置,只让蒙着脸的花捧了匣子跟在后面。

  他与孙忠并肩走向城头。

  “唉。”孙忠忽长叹一声,道:“观萧兄弟面色如此镇定,不知城外情形如何了?”

  “孙兄还不知道?”

  “我只知朝廷与北军陈兵于刘子陂了,具体的情形却难打听哩。”

  “看来,侯老元帅是担心乱了人心,没把消息传回来。”

  “有甚消息?!”

  “刘子陂一战大败了,慕容彦超身死,五千沙陀骑兵溃散。”

  “这这这这……”

  孙忠嘴唇抖动,说不出话来。

  萧弈判断此人必降,心下一定。

  恰此时,长街那边忽传来马蹄声,踏着夯实冻土的蹄声密集,愈发沉实,恐有上百匹马。

  萧弈不动声色地回过头,对麾下抬手,示意他们别轻举妄动。

  蹄声由远及近,一半是空马,大概四十余人。

  为首者一身锦袍,外罩漂亮的银甲。

  “那是谁?”

  “官家身边的红人,飞龙使,就是管御马的,名叫后匡赞,与聂将军不对付。”

  孙忠今日似没心情维持对高官的恭谨,小声道:“娼货生的,他发达后不少人自称他阿爷哩。他是伶人,有一副好嗓,官家就是爱用皮囊货,打了大败仗……哦,哥哥不是说你,真不是,萧兄弟是有真本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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