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塞又说道:“就算取下止舵锁,大帆船升帆、起锚,你们也做不到,何况港口还有海军战船、还有岸防炮,还是抢些货物逃跑吧,我可以带你们去货仓。”
林浅紧盯止舵锁,不为所动。
这时,舵舱口传来雷三响的声音:“林老弟,弗郎机人在码头上越聚越多了,你那边要快点,一旦这帮贼王八冲上来,弟兄们可就顶不住了。”
“知道了。”林浅语气平稳。
舱外喧闹声越来越大,不时能听到火绳枪击发响声。
舵舱中,其他两名船员已支撑不住了,其中一人声音发紧道:“舵公,咱们要怎么办。”
“安静,让我想想。”
又过了一刻功夫,雷三响又到舵舱口喊道:“林老弟,有艘弗郎机人的炮舰朝咱们开来了。”声音微微发颤。
“守好船舷就是,他们不会开炮。”重压之下,林浅反而越发冷静,大脑飞速思考,一个方案渐渐成型。
“有了!”林浅脑海中灵光一闪,转身对光屁股的何塞说道,“你刚刚说,可以带我们去货仓是吧?”
……
此时,大帆船外,码头上周围已站满了围观的人。
天空闷雷炸响,大雨毫无征兆的落下。
围观群众热情毫不减退,纷纷从家里取来伞,继续观看,有离家远的,干脆举个石板挡在头顶,也不愿挪动半步。
西班牙卫兵越来越多,全都浑身湿透的堵在栈台上,拿着成了烧火棍的火绳枪,望着大帆船高耸的船舷兴叹。
总督阿隆索特意叫仆人搬桌椅到了码头一处高地,头顶搭上雨帘,他坐在椅子上,手捧红酒杯,注视着港口的一切,看起来十分惬意。
一个军官顶着大雨跑来汇报:“总督阁下,神圣正义号已经准备完毕,舰长阁下请示是否可以炮击?”
阿隆索怒斥:“蠢货,击伤了大帆船怎么办?”
“可神圣正义号的船舷与大帆船相差太多,难以接舷……”
“让神圣正义号在码头附近游弋,围困就行。”阿隆索得意的啜饮一口葡萄酒,“等狂怒号返航后,这一伙海盗的末日也就到了,在这之前,只需困住猎物就好。”
狂怒号是一艘标准吨位的盖伦船,船舷高度与大帆船基本持平,可以顺利接舷。
它解决完林加延湾的海盗,再返航至马尼拉湾,至多不过需要一天时间。
在这期间,这伙大明海盗不可能动的了半步。
且不说止舵锁和船锚的阻碍,光是复杂程度远超中式硬帆的帆缆系统,就不是这些黄皮猴子一天时间内能掌握的。
阿隆索欣赏着大帆船高耸的桅杆。
这艘船最高的帆桁,离甲板有将近三十米。
哪怕是最底下的下帆桁,离甲板也有将近十米。
没有经过长时间训练,普通船员根本不可能有勇气爬上去。
而不爬到帆桁上解开解开锁扣,就无法降下横帆,船只就没有动力移动。
想到这伙海盗束手无策的窘境,阿隆索简直要笑出了声。
他将葡萄酒一饮而尽,而后放在桌上,轻点桌面,身后的仆人给他倒酒。
倒酒时,凯瑟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是林浅吗?”
阿隆索转头望去,只见她披着一件外套走来,身后女仆给她打着伞。
“不用担心,他们已经被困在了大帆船上。”
阿隆索端起酒杯说道。
“这个叫林浅的海盗,我还是低估了他的胆量,高估了他的智慧。”
凯瑟琳走到雨帘下,情绪复杂,她再次确认:“林浅在船上吗?”
阿隆索叫仆人又搬来一张椅子,示意凯瑟琳坐下,手指摩挲着杯沿,语气轻快。
“林浅要么就在林加延湾,要么就在大帆船上,不过我的直觉告诉我,他应该在这里。
我原以为他的目标,要么是那十万比索的赎金,要么是马尼拉城。
没想到他竟然妄图劫持大帆船,愚蠢的令人发笑。”
凯瑟琳语气有些不满:“据我了解,林浅并不是一个愚蠢的莽夫,他既然对大帆船动手,就肯定有所准备。”
阿隆索敏锐的捕捉到了女儿情绪的变化:“你似乎在维护他?”
凯瑟琳有些慌乱,解释道:“只是想提醒父亲小心,这个人有准到可怕的直觉和苦行僧般的自律。
我在他的船上待过四十多天,亲眼见证他驾船冲出风暴,他每天甚至只睡不到五个小时,从不进行任何娱乐……”
阿隆索打断她:“看来你在他的船上受了不少苦,放心,他马上就会为此付出代价。”
“他真的是个可怕的人。”凯瑟琳总结道。
“我知道,孩子,我知道……”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突然远处传来一声鸟叫,渐渐地鸟叫声响成一片。
凯瑟琳被鸟叫声吵醒,盖在她身上的丝绸斗篷滑落。
“天亮了吗?林浅怎样了?”凯瑟琳神色焦急。
“别担心,情况没有任何变化,他们被困在大帆船上了。”阿隆索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凯瑟琳转头看向东方,一夜的大雨已停,天空中厚重的云层消散,吕宋岛巨大的山体后,隐隐泛起晨光。
“我睡了多久?”凯瑟琳问道。
仆人回答:“不到三个小时,小姐。”
凯瑟琳觉得有些心神不宁,披着丝绸斗篷,站起身来。
此处地势较高,可以远远眺望到大帆船的甲板。
但见甲板上,无数蚂蚁大小的人影正在来回忙碌。
“他们在做什么?”凯瑟琳问道。
阿隆索用嘲弄的语气回答:“为了拔出止舵锁,进行无意义的尝试。”
话虽如此,他在此坐了三个多小时,也觉得有些疲惫。
这场西西弗斯式的愚蠢表演,他已经看够了。
阿隆索叫来士兵吩咐道:“派人去船下劝降,跟他们说,总督承诺只要投降就不用上绞刑架。”
“是,总督阁下!”士兵立正行礼,而后前去传令。
凯瑟琳回身,追问道:“父亲,你说的是真的吗?”
“当然不是。”阿隆索玩味的笑道,“跟一群海盗不必讲信誉,早在半个小时前,我就让人去准备绞刑架了。”
“哦。”凯瑟琳回过头去,远远的望着大帆船,喃喃道:“死海盗,你真的没办法了吗?”
忽然,凯瑟琳看到大帆船的主桅下横帆放了下来,几分钟后中横帆也放了下来,帆面在朝阳微光映照下,雪白一片。
凯瑟琳以为自己眼花,连忙揉揉眼睛,再睁开时,只见主桅上横帆也放了下来,后桅的拉丁三角帆随之张开。
甲板上,主锚绞盘缓缓转动。
“总督阁下,大帆船升帆了!”一个士兵慌忙的前来禀报。
阿隆索怒斥:“我不是瞎子!”
他从座位上站起身来,呢喃道:“这不可能,船锚还没有拉起来,为什么升帆。”
一个军官慌慌张张的跑来:“总督阁下,神圣正义号请求炮击。”
“不!”阿隆索强压内心的慌乱,“止舵锁没有取出,船锚没有拉起,他们开不远,这是虚张声势。”
军官急迫的说:“阁下,我们需要命令。”
阿隆索略一思量,沉声道:“神圣正义号封锁马尼拉海湾口,让栈台的士兵用梯子强行登船!”
“是。”军官大声回应。
还没等他去传令,大帆船的三桅船帆都已展开,缓缓从港口启航。
第27章 锚链崩裂
大帆船的甲板上。
何塞大声嚷嚷:“你疯了吗?一边航行一边起锚,帆船会被锚链扯碎的!”
林浅没有理他,只是盯着船员们安装绞盘。
绞盘上除了主舵的锚链外,还外接了一股手臂粗细的缆绳,那缆绳用几组滑轮引导着,一直通向艉楼军官餐厅中。
此时,白浪仔领着五六名船员从货仓中出来,每人都抱着一个沉重的橡木桶。
“六哥,你要的鲸脂和橄榄油搬上来了。”白浪仔带着船员,将木桶摆放在甲板上。
林浅下令:“把这些油脂烧化了,装在小桶中,送到舵舱去。”
“好。”
“舵公,在客舱里找个女人。”有船员拽过来一个皮肤白皙的西班牙女人,只披着条床单,大半身子露在外面。
那女人一开始颇为惊恐,但看见了何塞的身影后,立刻破口大骂。
从谩骂的内容可以知道,这女人是个“欢乐少女”。
何塞把她骗到船上,享受完她的“欢乐”服务后不付钱,威胁她闹的话,就会被甲板上的卫兵发现,送上绞刑架。
这女人只能屈辱的认栽,又被迫再次提供“欢乐”服务,换取下船的机会。
没成想,在服务的关键时刻,甲板上传来了喊杀声,何塞立刻丢下她逃跑,她只能躲在船舱中,这才被林浅的船员发现。
听了女人的控诉,林浅对何塞投去了鄙夷的目光。
何塞辩解道:“我刚到甲板查看情况,就被抓住了,可没想把你丢下……”
“该死的骗子!卑鄙的混蛋!”女人咒骂不绝,随着她情绪激动的挥舞手臂,床单盖不住的景色也越来越多,要不是现在形势紧张,恐怕船员里有不少人都要上前好好安慰。
林浅走到她身前:“会游泳吗?”
女人愣了愣:“会,怎么?啊”
随着一声尖叫,女人被林浅推下船舷。
女人在海里呛了几口水,奋力游上岸边,双臂捂着重要部位,大声冲着船上咒骂。
何塞满脸堆笑:“我也会游泳,不需要阁下费力,我自己跳。”
林浅冷笑:“你好好待着。”说完,让手下将何塞关进船舱。
这时,白浪仔已用火把将小桶里的油脂化好,按林浅的指示把鲸脂、橄榄油按各一半的比例混合,送去军官餐厅。
按林浅的指示,两个船员正在舵舱中抡铁锤敲打一截铜管,铜管抵住止舵锁,传导震动。
他们的敲打的力度不大,但频率很快,这正是震动除锈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