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黑帆 第21节

  经过几个小时的敲打,地面上已落下了一层铁锈。

  此时正是盛夏,舵舱密不透风,又加闷热,两个船员早就脱了上衣,浑身大汗淋漓。

  林浅下舵舱前,也将上衣脱掉,接过白浪仔递来的热油,运到舵舱底,让两个船员用刷子将热油涂抹在止舵锁两侧的螺母上。

  经过长时间的敲打除锈,螺母和铸铁棒之间已有了微小的细缝,正可以令油脂通过毛吸效应填充其中,充当润滑。

  林浅见热油已涂抹好,对舱外喊道:“黄伯,扳手好了吗?”

  片刻,哑巴黄出现在舵舱口,用绳索送下来一个扳手。

  扳手由铁木制成,做工粗糙,是仓促间赶制的,形状正好和止舵锁右侧的七角螺母对应。

  林浅拿过扳手,对准涂了油的螺母,用力下压,用尽了全身力气,螺母纹丝不动。

  这时,陈蛟的声音从舵舱口传来:“舵公,右锚已经收回来了,但左锚卡住,收不动了,必须收帆停船,派人去水底看看。”

  林浅停下,检查了螺纹方向,确定扭动方向无误,对着两个船员道:“你们两个一起把扳手往下压。”

  而后对陈蛟说道:“维持原速。”

  陈蛟微微一愣,而后点头道:“好。”

  虽然明知维持原速,大帆船轻则倾覆,重则进水沉没,但自从上次林浅航行出了风暴后,陈蛟便不敢再质疑他的命令。

  哪怕前面是一片暗礁,林浅下令全速撞上去,陈蛟也不会犹豫。

  说话间,两船工使出吃奶的力气下压扳手,铁木的扳手柄发出细微的木材断裂之声。

  而螺栓依旧纹丝未动。

  猛然间,船体像撞到礁石一般急停,舵舱里的三人摔得七倒八歪。

  船头传来令人牙酸的木材嘎吱声,船身渐渐向左倾斜,倾斜角由5度渐变为15度,再变到20度。

  舵舱中三人朝着左边滑过去,热油撒了一地,好在温度已经低了,只是把三人皮肤烫的通红。

  就在船体倾角向30度靠拢的时候,突然又听到轰的一声如闷雷般的声响。

  船体瞬间向右回正,而后摇晃了几下,保持水平。

  锚链断了。

  甲板上,船员们发出一阵欢呼。

  舵舱中,两个船员跌跌撞撞的站起,一看那螺母,惊喜的道:“扭动了!”

  而后两人用那扳手疯狂的往下拧,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将右侧的螺母卸下。

  而那扳手也从中断裂,不能使用了。

  不过没什么可惜,因为左右螺母的形状不同,这个扳手本就是为右边螺母设计的。

  而且因为止舵锁的特殊设计,一侧螺母暴力拆卸,将导致另一侧螺母嵌压到木板里,彻底锁死,此时就是拿原版的扳手来,也无法卸下左侧螺母了。

  这时,陈蛟的声音又从舱口传来:“舵公,前面是浅滩,再往前就搁浅了,必须马上转向。”

  ……

  港口码头上。

  阿隆索目眦欲裂,他刚刚亲眼见证了锚链的崩断。

  锚链是铸铁制成的粗大锁链,在航行中生生扯断,将会给船体造成难以估量的损害。

  他万万没想到,林浅竟能胆大到这个地步。

  因为没看见大帆船起锚,所以阿隆索才一直自信林浅无法开动大帆船,也才一直采取温和的手段,不想对大帆船船体造成破坏。

  没想到林浅行事如此肆无忌惮,竟同时扬帆起锚,拼着船毁人亡,也要快速离港。

  阿隆索此时再也保持不了淡定,他放下红酒杯,站起身,焦急的踱步。

  现在绞死这伙海盗反倒是小事,保住马尼拉大帆船才是头等大事。

  要知道,现在已临近大帆船的启航月份,船上货仓已被生丝、丝绸、瓷器、丁香、肉桂、漆器、珍珠等珍贵货物塞满大半,货值将近50万比索。

  相当于马尼拉殖民地小半年间的全部产出。

  如果这些东西丢了的话,别说皇室会作何反应,就是马尼拉大帆船背后的贵族股东们也饶不了他。

  另外别忘了,马尼拉大帆船本身也造价不菲。

  如果这伙海盗狗急跳墙,真的将大帆船凿沉。

  那损失的数字,将进一步扩大成天价。

  将他们法哈多家族的全部土地、城堡、珍宝变卖,都不够偿还。

  阿隆索心想,要是圣菲利普号或狂怒号在港口,就能立刻上船接舷,形势也不至于如此被动。

  突然,他怔住了。

  一个疑问浮现脑海,绑架凯瑟琳、佯攻林加延湾、招揽海盗、联合荷兰人,这些事情,难道都只是为了引开马尼拉的海军?

  林浅……难道在刚踏足马尼拉港的时候,就开始为劫船做谋划了吗?

  他……难道早就预计到会有如今的局面?

第28章 弧形航线

  “命令神圣正义号炮击大帆船甲板!”阿隆索对士兵下令。

  “是,总督阁下!”士兵立正,而后跑去传令。

  根据他此前的命令,神圣正义号此时已在海面上封锁海湾出口,喊话是听不见的,传令官只能站在港口高台上打旗语。

  偏偏此时朝阳东升,从神圣正义号的角度东看港口,只能看见太阳刺眼的光芒,高台上的传令官只有个模糊的身影,手上的旗子是无论如何也看不清的。

  是以,传令官把旗语打了二十多遍,神圣正义号也不为所动。

  “怎么回事,为什么不服从命令!”阿隆索太阳穴突突直跳,怒吼道。

  “应该是离得太远,看不到旗语。”有军官分析道。

  阿隆索咆哮着说道:“那就派船过去,口头传达命令!”

  十分钟后,一艘摇桨小艇慢悠悠的朝神圣正义号划去。

  “总督阁下,快看,大帆船在朝浅滩航行!”士兵惊呼道。

  阿隆索从仆人手中抢过望远镜,拉长镜筒,朝大帆船望去,果然见其笔直的朝浅滩行驶。

  帆桁上,十几个海盗的帆缆手正在收帆。

  和操作简便的中式硬帆不同,大帆船的软帆收起,可不是通过拉拽几个绳索,靠滑轮组就能短时间完成的。

  如不转向,大帆船一头冲上浅滩,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大帆船是绝对的海上巨物,为增加航行稳定性,船体龙骨尖突,一旦冲上浅滩,在自重影响下,船体将受到巨大损害,龙骨直接断裂都有可能。

  但相比船货皆丢,搁浅已是最好的结果了。

  阿隆索深知海盗们无法取下止舵锁,大帆船搁浅已是必然。

  “蠢货!”阿隆索收起望远镜,狠狠咒骂。

  在他看来,比林浅这伙人的不法行为,他们的无知更加令人憎恶。

  阿隆索对手下军官说道:“等他们搁浅后,尽量抓活的,我要亲眼看着他们上绞刑架!”

  说完,顺手将望远镜抛给仆人。

  凯瑟琳从仆人手中把望远镜拿来,而后焦急的朝远处看去,手指骨节因抓的太用力而发白。

  望远镜的视野中,大帆船已离那浅滩越发靠近,甲板上水手们急的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此时船帆只收起了主桅主帆和主桅上帆两面,前后桅的风帆依旧兜满了风,推动帆船快速前行。

  凯瑟琳心里清楚,这么近的距离,哪怕现在将大帆船的全部帆都收起来,船只在惯性的作用下都会冲上浅滩。

  搁浅已是不可避免。

  凯瑟琳连自己都没意识到,她潜意识里甚至期待着林浅能将止舵锁取下,操纵大帆船顺利转向。

  可她的理智又告诉她,马尼拉大帆船面世的几十年间,从未有暴力取下止舵锁的成功案例。

  止舵锁是西班牙顶级船匠的智慧结晶,不可能被一个海盗短时间内破解。

  “死海盗,绞刑架见了。”凯瑟琳闭上眼睛。

  不过片刻,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

  凯瑟琳又惊又喜,她猛地睁开眼睛,仅凭肉眼就能看见大帆船竟离奇的左满舵转向,转向太急,以至于船身猛地向右倾斜。

  “这不可能。”阿隆索简直要把眼珠子瞪出来了,“明明有止舵锁,他是怎么转向的?他把止舵锁取出来了?这不可能!”

  “望远镜呢?快把该死的望远镜给我!”阿隆索朝着身后的仆人大喊。

  望远镜正在凯瑟琳手上,只见远处海面上,大帆船堪堪贴着浅滩擦过,身后白色泡沫尾迹形成完美的弧形航线。

  凯瑟琳红唇微张,不由为这险而又险的行为发出一声惊呼。

  她移动望远镜,将视角锁定在艉楼甲板的船舵上,一个男子正用力将船舵回正,他上身赤裸,肌肉绷紧,构成极为流畅的线条。

  “林浅……”凯瑟琳呢喃道。

  “把那该死的望远镜给我!”阿隆索怒吼着,一把将望远镜夺过,慌乱的朝着远处眺望。

  大帆船之前收起的两个横帆,此时也依次放下,侧迎风中,大帆船斜向右侧,左舷高高翘起,船艏破开波浪,快速的在海上航行。

  “神圣正义号呢,为什么不炮击?”阿隆索大叫道,“他这是纵敌,是犯罪!”

  “轰!轰!轰……”

  像是回应阿隆索的话似的,海面上的神圣正义号终于发出一串炮响。

  然而炮声之后,大帆船毫发无损,甚至四周都没溅起水花。

  阿隆索在海面上四处搜索,才看到大帆船右舷大约八百步的海面上激起数道水柱。

  炮弹竟然全部跨过了大帆船,落在了更远的海面上。

  尽管风帆时代的战船火炮能否命中,全看上帝的旨意,但炮手至少应该把炮口对准敌舰,而不是对准天上。

  这一番射击,压根就不是奔着大帆船去的。

  “轰!轰!轰……”

  又是一轮炮响,这一次落点反而比上次更远了些。

  “该死的混蛋,他在做什么!”阿隆索大声怒吼。

  “总督阁下,您下令炮击敌舰甲板,神圣正义号正在忠诚的执行您的命令。”军官解释道。

  大帆船船舷高大,神圣正义号为射击其甲板,火炮自然要抬高炮口,因此未射中时,炮弹落点会在一千余步开外。

  “该死的!那是过时的命令。他看不到大帆船即将开出海湾了吗?”阿隆索狂怒咆哮,“这是纵敌,是资敌!该死的,那个舰长的脑袋是被鲸脂黏住了吗?”

  军官有些不满:“总督阁下,您这么说,有些不公平。”

  这时海面上又传来“轰”的一声炮响。

首节上一节21/98下一节尾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