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浅伸出一根手指:“一官兄弟,我给议员的信上要价四十万两,但我既是当大哥的,怎么会让你难做,减掉十万,只要三十万两,如何?”
郑芝龙瞪大眼睛:“大哥此话当真?这可是十万两银子,这……”
林浅挥手打断他的话:“不必再劝,为了兄弟情谊,十万两算什么。”
正所谓“漫天要价,就地还钱”,何塞信上的要价几乎是正常的货值的两倍。
要真和郑芝龙谈个四十万两的结果,他背后的议员也不是傻子,肯定不会认账。
毕竟这批货也只值二十万两左右,三十万两卖掉,已有十万两的溢价。
郑芝龙的人生观受到冲击,看着林浅潇洒的身影,内心久久不能平静。
有本事,讲义气,这样的大哥天下哪里去找。
他在舅舅船帮跑过船,也在澳门做过通译,因为年龄尚小,所遇的人少有正眼看他的。
从小都是他要费尽心思的讨好别人,何时被别人如此真诚相待过?
郑芝龙顿时生出与林浅结拜的想法,但又想到自己身份不过是个通译,而林浅气度高贵,出手阔绰,潇洒不羁,何以会跟他这等身份之人结拜,故而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正吞云吐雾时,船长室有人敲门进来,将厚厚一沓文书递到林浅手上。
林浅接过,扫了几眼,让那人出去,而后将这沓文书放到郑芝龙面前。
“这是船上货物清单,比我给议员的那份还要详尽,我命人抄了一份,兄弟拿回去,也好交差。”
“这……大哥实在心细……”郑芝龙已不知说什么好。
“等抽完这支烟,我让人领兄弟在船舱再实地查探一番。”
郑芝龙拍着胸脯道:“大哥如此推心置腹,考虑周全,小弟怎会不相信大哥,就以清单上所写为准便是!”
林浅笑道:“情义归情义,公事还是要办,你亲眼看看,也好心里有数。”
又推辞一番后,已被林浅哄的七荤八素的郑芝龙只得接受了林浅的提议。
不过,郑芝龙这小子嘴上虽然推辞的厉害,真下舱查货时,检查的极为认真,毫不放水。
林浅知道历史,清楚郑芝龙本本就是这种两面三刀的枭雄性子,并不意外。
他既敢让郑芝龙去数,就说明货物种类数量绝无偏差。
等郑芝龙数完货物,已经到了晚上,林浅留他再吃顿酒席。
这次郑芝龙说什么也坚持回去复命了,反正林浅目的已达到,便不强留。
在一片和谐的道别声中,郑芝龙乘着来时的单桅帆船,驶回澳门港。
行出一段距离后,郑芝龙回身眺望,只见林浅矗立船舷,夕阳将他身影映成一道剪影,随大帆船在波光中闪耀。
望着这般景象,郑芝龙不由生出一种“大丈夫当如是也”的感慨。
……
而大帆船甲板上,林浅望着远去的郑芝龙,心中暗道可惜。
这人说不定会是他日后的劲敌,如此放虎归山,也不知是对是错。
但要把他不明不白的杀了,那不仅会得罪葡萄牙人,也会让这批货就更难脱手。
不管怎么说,这一番与郑芝龙的虚与委蛇,看似是他让步,实际比预计售价的还高了十万两,算是收获颇丰了。
至于日后的事,日后再办吧,他林浅现在还不至于担心一个毛头小子。
“舵公,那两个女人怎么办?”这时有船员问道。
“把她俩送回花船上。”林浅说完又加了一句,“想去照顾生意的,晚上自己上花船。”
“好嘞,多谢舵公!”船员们顿时欢声雷动。
不多时,两个“姐姐”,在众船工众星捧月般的包围中,走了出来。
白浪仔上前,各给了二十两银子:“舵公打赏的。”
二女向白浪仔和林浅行万福礼道谢。
何塞用汉话对二人道:“将花船划近些,这几日你们可有的忙。”
一女喜道:“那感情好,奴家在此先谢过诸位爷了。”
船员目光随着两女下船,心中恨不得夜幕早点降临。
何塞一脸神秘的凑到林浅身边,问道:“船长,你怎么知道那小子是个喜欢天足的?”
这两个女子是昨日接待郑芝龙时,林浅特意吩咐人找的。
林浅要找天足女子,自然是因为历史上的郑芝龙娶了个日本老婆。
但何塞能问出这种问题,足见其对中华文化了解之深,不由打趣道:“你连什么叫天足都知道?”
何塞有些得意:“我很懂女人。”
夸下此等海口,令林浅不由轻笑。
……
傍晚。
林浅坐在航海桌前写航海日志,桌头上放着一页纸,上面是白浪仔近日记载的天象数据。
船舱内很安静,不时能听到远处的花船上,传来女人勾人心魄的叫喊。
林浅写完一页,放下笔,起身舒展身子。
听着隔壁的靡靡之音,林浅突然想到一事,快步走出船长室,把白浪仔叫了进来。
白浪仔正在船艉观星,听到招呼便拿着六分仪推门进来:“舵公,你找我?”
“去货仓看看金疮药还剩多少。”林浅吩咐道。
“几天前就用没了。”
林浅闻言,拿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去花船上买些,一两瓶就够。”
白浪仔打量林浅,看他不像受伤的样子,压下心中疑惑,只是问道:“花船上……会有金疮药吗?”
林浅不禁莞尔:“多给些银子便有了,去吧。”
白浪仔也不再多说,拿起银子便出门去了,一路走到船舷边,那里有花船派来接人的小船,白浪仔顺着软梯,下到小船。
上了花船后,当头便是浓浓的脂粉香夹杂酒气扑鼻而来。
老鸨子正在船头接客,见白浪仔上船,连忙让手下姑娘过来招呼。
白浪仔说明来意,老鸨子脸顿时冷了下去。
白浪仔掏出银子:“一两瓶就够。”
老鸨子顿时喜笑颜开,收下银子对手下姑娘吩咐了几句,片刻后,一个姑娘拿了两个瓷瓶过来。
“这是青梅坊的上等疮药。”老鸨子将瓷瓶塞到白浪仔手上,满脸堆笑,“小爷既然知道我们有这东西,想必也是场面上的人物,不点个姑娘吗?”
白浪仔面色尴尬,忙不迭摆手告辞,逃也似的坐回船上。
片刻后,他回到大帆船,将瓷瓶交给林浅。
走进船长室时,林浅正在看西班牙人的羊皮书,神情十分专注,眼也没抬的说了声辛苦,就让白浪仔将药放在桌上。
白浪仔心里满是疑惑,但强忍着没问出口,只是拿上六分仪出了船长室。
第40章 点卯
次日一早。
船工们陆续乘坐花船的小艇,尽兴而归。
方一登船,看见林浅正站在艉楼栏杆前,静静望着他们。
经历数次风浪,林浅在船员中已经颇有威信。
船工们见林浅面色严肃,纷纷屏息凝神,不敢耽误,到甲板中央整齐站好。
每日卯时初刻点卯,这是船上的规矩。
只是船上没有计时工具,虽说是卯时初刻,也没有个准确的时间,每日都是日出之后点卯即可。
只是经历了小半个月的海上漂泊,船工们难得去花船上放纵一番。
回船点卯,就比平日晚了半个时辰。
林浅平日对人不甚严厉,加上众船工皆整夜放纵,人人都有了法不责众的侥幸心思。
没成想刚一回船,便看到舵公面色不善,料想今日一通训斥或是惩罚定然少不了了。
第一批回船上的船工心中惴惴,同时又有些庆幸,毕竟他们回来的最早,料想就算受罚,也总比晚回来的人罚的轻些。
过了半刻功夫,又一艘小艇从花船那边驶来,老远就能听到船上人纵声嬉笑。
“……直娘贼!南方姑娘皮肤太嫩!稍微用点力气就是一道青印子……
别人问她怎么了,就只会哭哭啼啼,还以为俺做了什么坏事……
要俺说,还是北方娘们爽利……”
随着声音越来越近,雷三响和几名船工也登上船来。
“林老弟!”一上船,雷三响便看见林浅,伸手打了招呼。
林浅平日对结义兄弟都很热情,定也会笑着回一句“三哥”。
可今日林浅置若罔闻,只是缓缓将目光移向雷三响,让他一时间尬在原地。
沉默片刻,林浅开口:“往后当职时,要称职务。”
雷三响扫了一眼站在甲板上,噤若寒蝉的船工,他虽说粗线条,也觉察出气氛不对。
只是闷声闷气的说了句:“是,舵公。”
而后也往船工队里走去。
林浅却开口道:“你是军官,站到我身后来。”
雷三响应了一声,而后往林浅身后走去。
登上了艉楼,才发现陈蛟、周秀才、白浪仔此时都已站在此处。
“今日这是咋了?”雷三响低声问道。
陈蛟开口:“别说话,看着便是。”
其余和雷三响一同回来的船工,一看这架势,全都心里发虚,站在当场不知如何是好。
林浅也不说话,任由他们继续站着。
如此这般过了一个多时辰,又陆续回来五六船人,见此情景,都是一般的不敢讲话,站在甲板上。
气氛极为压抑。
此时太阳已升到半空,众人都被晒的汗流浃背。
林浅额头上也布满细汗,背后衣物已被汗透,贴在身上十分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