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黑帆 第34节

  林浅笑道:“大哥这份心意小弟收下了,只是还请放心,不会有事的,保重!”

  陈蛟见林浅这么多说,也只能拱手作别:“保重!”

  林浅、白浪仔、郑芝龙三人顺着软梯下到渔船。

  三人安置好后,向船舷上的众人挥手告别。

  渔民升帆摇橹,渔船向北缓缓前行。

  不一会,就航行出了十余丈。

  此时天气湛晴,阳光正好,深蓝色的海面波光粼粼,数只海鸥在大帆船高耸的艉楼上盘旋,不停发出呕哑鸣叫。

  一阵腥咸海风拂面,带来些许潮湿凉意。

  众人眼中,大帆船奢华的艉楼雕刻,随波涛在海上缓缓浮沉。

  渔家感慨道:“呢只船点解靓?靓到同宫殿衙门有得比喔!”

  郑芝龙寒声道:“睇清水路先好行,唔关自己事,睇多眼都孬。”

  二人对话都是粤语,口音极重,林浅听不懂。

  郑芝龙见状,用官话解释道:“林大哥,那渔家称赞大帆船装饰漂亮,我告诉他仔细行船,不该看的别乱看。”

  林浅颔首道:“有劳。”

  郑芝龙拱手:“林大哥太客气了,往后大哥有事吩咐便是。”

  三人站在渔船尾,望着大帆船在视野中逐渐缩小。

  艉楼雕饰渐渐看不清晰,只有一行西班牙文的银色字母反射着阳光。

  “舵公,那是咱们的船名吗?”白浪仔突然问道。

  “嗯,‘Santa Ana’,翻译过来是‘圣安娜号’。”林浅点头道。

  “圣安娜?番人船名真怪。”许是近乡情怯,白浪仔的话比往日多了些。

  林浅道:“西班牙人船名大多取自宗教,这个圣安娜,好像是圣母马利亚的母亲,也就是西班牙人神明的外祖母。”

  郑芝龙适时送上马屁:“原来如此,林大哥懂得真多。”

第46章 二百年的弊政

  随着渔船渐向北行,圣安娜号缩成一个黑点,隐没在海天之间。

  郑芝龙自打上了船,精气神十足,口中不停介绍广州的风土。

  白浪仔是民,很少上岸闲逛,对广州的了解也是一星半点,郑芝龙说的许多东西,他还真的不知道。

  郑芝龙长袖善舞,又有意示好,不一会便和白浪仔聊开了。

  林浅闭目养神,脑中不停过自己的计划,检查是否有疏漏。

  正所谓:“天下难事,必作于易;天下大事,必作于细。”

  他自穿越以来,虽常有冒险之举,但这些计划无一不是反复推敲思虑,确保万无一失才去行动的。

  譬如这次人事安排。

  他带白浪仔来大明,一是靠白浪仔身手保护安全。二是借白浪仔的身份招揽民。

  至于什么示好、什么守诺,也可以顺手为之。

  让陈蛟、雷三响留在船上。

  一来是二人威望较高,可以弹压众船员。

  二来,雷三响更讲兄弟义气,若是陈蛟有异心,也有人钳制。

  让周秀才和何塞同去澳门,则是为了让周秀才看住何塞,毕竟这油腔滑调的西班牙人刚入伙不久,林浅对他不太信任。

  林浅不把鸿门宴的事情告诉何塞,也是同理。

  居上位者,可以不通万事,唯独要懂用人。

  他的这些安排,在手下兄弟看来,可能是随意为之,但都是林浅反复思量计划好的。

  甚至当时安排船上职位之时,将陈蛟任命为大副,雷三响任命为水手长,林浅就有让二人分权钳制的心思。

  是以当发觉雷三响不受船工敬畏时,才会想出掌刑、上药的法子帮他。

  他的这些心思藏得极好,众兄弟大多心思粗犷,应当没被看出。

  但就算被看出了也无妨。

  常言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这话是说给人听的,不是拿来用的。

  照这句常言做事,迟早是海中浮尸的下场。

  正思量间,突闻郑芝龙道:“看,那便是伶仃洋了。”

  林浅睁开眼,顺着郑芝龙手指,看向船头,只见海天之间,隐约可见两片陆地,中间夹着一片宽阔水域,大小船只在其上航行。

  白浪仔感慨:“二哥若在,少不得要念文丞相的诗。”

  林浅:“你知道文丞相?”

  白浪仔点点头:“听老人们讲过。”

  船只顺伶仃洋向北,直过了虎头门,见水面愈发收窄,眼前渐渐出现一条宽广大河奔流,这便是珠江。

  珠江上,不少船只沿河行驶,兼有渔船打鱼、商船叫卖,颇有些繁忙之象。

  驶到河中,渔家来到船尾开始摇橹。

  珠江水流平缓,虽是逆流而上,也不用人拉纤。

  而且现在正吹东南风,船帆也能提供助力,加上摇橹推进,速度并没比海上慢多少。

  林浅向两岸打量,只见林木苍翠,远山如黛,一派中式水墨画的绝美景色。

  又走将近两个时辰,已经到了广州城郊,两岸出现了不少屋舍,周遭已林木大减,露出赤色土地,远处还依稀能见到些荒山。

  林浅问道:“白浪仔,坡山码头是不是就在这一带?”

  白浪仔点点头,望向船外,恰巧船边有一条小船经过,船上有几只鱼鹰,一个头戴斗笠的男子正在小艇上摇橹。

  白浪仔扯着嗓子问道:“阿叔,坡山码头家湾船返齐未啊?”

  那头戴斗笠的男子道:“边有得快吖,争一两日先埋尾啦。”

  白浪仔答谢一声坐回船舱。

  郑芝龙很有眼色的给林浅翻译:“林大哥,刚刚白兄弟问那人‘坡山码头家湾的船有没有回来’,那人答‘没这么快,还要等一两日’。”

  白浪仔坐回船舱叹口气道:“舵公,我家船应当还在回来路上。”

  林浅有些奇怪,正要追问。

  郑芝龙察言观色,已抢先开口解释道:“白兄弟想来是坡山码头的珠户了。林大哥,听你口音是江浙人士,对广东珠户或许不甚了解,让小弟解释一二可好?”

  林浅微笑点头。

  郑芝龙:“我朝太祖建立黄册,划定百姓户籍,其中便有珠户一项,因南珠的珠池大多在廉州、雷州一带,所以珠户一开始也都在此地……”

  郑芝龙说着看了眼白浪仔,见他神色如常,便又讲下去:“随着二百余年过去,最早的那批珠户死的死、逃的逃、绝后的绝后,已越发稀少,而朝廷珍珠用度不减反增,这就令地方官不得不增添新的珠户……”

  白浪仔本就话少,对珠户之事更是不愿多提,这珠户由来,还是林浅第一次得知。

  故事讲到这里,林浅也能猜出后文了。

  无非是地方官想尽办法逼良籍为珠户,但又不能可着廉州、雷州两地往死了逼,广州府人口多,又靠海,自然也贡献不少穷人成珠户。

  这大概就是广州城珠户的由来。

  而大明黄册又严禁户籍迁移,对珠户这样的世袭役户看管的尤其严苛。

  这就导致户籍在广州,却要去廉州、雷州服劳役的荒唐事发生。

  还好珠民以船为家,不然这样来回折腾,光是赶路就足能把人折腾死了。

  后续郑芝龙所讲,与林浅猜测基本一般无二。

  讲完后,白浪仔补充道:“我家就在雷州府的珠池采珠,每三个月回来一次。”

  郑芝龙见白浪仔没说到点子上,忍不住又补充道:“广州府每三个月便会抽点一次珠户名籍,顺带征收税款,若有逃户,全甲连坐受罚,这才逼得珠户每三个月往返一趟,不然珠户们以船为家,住在珠场附近就行。”

  白浪仔点点头,表示同意。

  珠民本就生活困苦,还得每三月点名一次,来回折腾。

  合着这是官员们涉及自身利益,就徇私枉法,大开方便之门;涉及百姓利益,就铁面无私,半点也不通融。

  难怪大明只剩二十四年国祚,从一个守了两百年的弊政中,就可见亡国之兆。

  正思量间,摇橹的渔家说了声:“到。”

  林浅抬头环顾,只见渔船已停在一处码头。

  林浅当先下船,踏上栈道,白浪仔给了渔家二两碎银子,船费启航时已付过了,这是额外的赏钱。

  渔家千恩万谢。

  郑芝龙则冷着脸警告道:“有唔讲得,你明唔明啊?”

  这是在警告那渔家不要乱讲话。

  渔家赔笑点头。

  而后郑芝龙和白浪仔上岸。

  林浅则没管他们的谈话,只是静静看着眼前城区。

  这便是大明的广州府吗?

第47章 清明上河图

  此时天色将晚。

  港口旁行人步履匆匆,商贩正推车收摊,远处民宅关窗闭户。

  有几个妇人站在街上,大叫自家孩子姓名回家。

  兵丁在街上巡街敲锣,让行人不要在街上逗留。

  眼前市井生活景象,令林浅颇觉得有趣。

  郑芝龙提醒道:“林大哥,宵禁的时辰快到了,咱们还得早点找个落脚之地才是。”

  林浅回过神来,说道:“你对广州熟悉,就你来带路吧,找个上档次的地方。”

  “好嘞。”郑芝龙应下。

  郑芝龙肩披着林浅的褡裢,领着二人在街巷间穿梭,片刻功夫后,到了一片繁华街道。

  选定一间名叫“松风馆”的客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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