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浅问掌柜要了三间上房,又叫老板准备洗澡水和酒菜送到房间去。
掌柜满脸堆笑,亲自将三人送上楼。
林浅进了房间,只见其内倒是分外整洁,家具装潢都十分考究。
不一会小二送来酒菜,林浅吃饱喝足后叫人撤下,而后仆役端来木桶、热水,还来了两个姑娘伺候洗澡。
林浅前世就习惯了姑娘陪着洗澡,此时倒也表现自然。
这两个姑娘虽然正当青春,但姿色中下,林浅对她们也别无他想。
洗完澡后,林浅只觉得浑身都轻了两斤,到大明后还头一次这么干净。
倒头便在床上睡了过去。
这是穿越半年以来,林浅睡得最舒服的一次。
次日天光微亮。
林浅起床下楼,在客栈大堂见到了等他的郑芝龙、白浪仔二人。
三人先去吃早饭。
此时广州还没早茶文化,不过毕竟是粤菜发源地,早餐品类已相当丰富。
林浅选了个二楼的酒家,选了个二楼的临窗座位。
边吃早饭,边眺望窗外景色。
广州城在他眼中,如一卷活的清明上河图一般,所见一切都十分新鲜。
想来初到广州的西方传教士心里也是如此想法,难怪各色游记里总是对中国城市有各种溢美之词。
郑芝龙介绍半天广州,还是忍不住问道:“林大哥,我们今天去做什么?”
“今日先在城里逛逛。”林浅道。
与议员的会面定在七月初十,他们提前来了四天,又恰好赶上家船未归,正好先寻一下郎中,顺便感受下广州的风土人情。
“好嘞,那我知道不少好去处。”郑芝龙兴奋道。
吃过早饭后,三人在城中闲逛。
说是闲逛,其实林浅并不是毫无目的,他着重考察了广州城门布防、大小水路、兵丁巡街规律。
而后游历各大商铺,不为买东西,只为了观察手工业、科技的发展情况。
之后又逛了菜场,把粮价、菜价、肉价都了解了个遍。
林浅平日话不算多。
然而今日尤其爱和各色人等聊天,从仆役、小二到菜农、屠户,又到牙人、掌柜,凡是搭得上话的,都会聊上几句。
初时还要郑芝龙居中翻译粤语,半天时间林浅已能听懂日常的几句话。
这不免令郑芝龙大为咋舌,要知道他初学粤语时,能听懂人家讲话也用了一个多月。
林浅前世做为商人,没少与人打交道,深谙和什么人讲什么话的道理,没几句话便能让人放下戒备,肆意畅谈。
仅一个上午的时间,便将他想知道的情况了解了个大概。
午饭,林浅依旧选了个奢华酒楼,好不容易来广州一趟,林浅可不打算亏了肚子。
怎么着也得把吃“风帆三件套”半个月的亏空找补回来。
一边吃饭,林浅一边琢磨上午打听到的信息。
结合他前世的了解,对大明当前的经济问题已有了大概判断。
大明目前处于一种南方输入型通胀,北方紧缩型通缩的怪圈。
江南因海量西班牙银子的输入,短时间内生产力水平不能跟上,造成银子通胀,富人参与海外贸易,赚银子的速度堪比直接印钞,大量消费之下,剥削穷人的财富。
而大明整体银子不足,又因为道路难行,运输不畅,加之大户抗税,导致越往北,越缺银子,造成银两紧缩。
西北的官员、大户们借着一条鞭法的便利,在作物收获时将银根攥紧,使银子迅速升值;收获后,再放松银根,使银子猛烈贬值。
百姓手里有粮食时粮食贱,有银子时银子贱,只能被地主老爷狠狠地榨取财富。
普通百姓,真是属于典型的“兴也苦,亡也苦”了。
林浅毕竟浸淫商道许久,多少也懂些经济学常识,仅是一上午,就发现了官绅敲骨吸髓的无数手段。
吃过午饭后,三人下楼,没走几步便看见一个医馆。
医馆匾额上书“青梅坊”三字。
林浅忽然想到,那从花船上买来的金疮药上印着梅花标志,料想应是此医馆出品了。
花船这种地方,胭脂水粉未必最好,但金疮药一定是顶级的。
正巧船上缺个郎中,林浅便走进去看看。
刚走到门口,便能闻到极重的中药味。
入内后,迎面便是一排硕大药柜,柜台旁并无郎中、小二,只有个十三四岁的女孩看店。
逛了一上午,林浅还没见过一个女性,此时不免有些好奇,拱手道:“小娘子,你家大人呢?”
那女孩闻言抬头,黑白分明的眸子看了三人一眼,继而笑着道:“我家郎中正在后院给人瞧病,三位不妨稍待片刻。”
女孩声音清脆,说的是官话,见了生人毫不发怯,倒让人有些好感。
林浅三人依言找地方坐下。
女孩十分伶俐的给三人倒茶。
虽说沏的只是些高沫,但结合医馆内破败的装潢,连伙计都请不起只能让女娃娃看店的拮据,有这茶已是很有心意了。
女孩坐回柜台后,郑芝龙压低声音道:“林大哥,若是要看郎中,我倒是知道几家好的,这家医馆门可罗雀,生意惨淡,想来医术一般。”
他话音刚落,像是印证他的话般,后院传来一声惨叫。
而后传来一个男子严厉的声音:“忍着些!”
“痛啊!饶命啊,大夫!”
“你这病不痛好不了,非得把脓流尽不可,我给你的那个木棍呢,咬住就不痛了。”
而后传来男子的闷声惨叫,显然是拼死咬住木棍,发不出声来。
郑芝龙脸色发白和白浪仔面面相觑。
第48章 虚火上炎
“舵公,要不咱们还是走吧。”白浪仔也劝道。
那女孩此时坐不住了,好不容易来了三个病人,哪里能轻易放走,不多收些诊金,今夏的税钱从哪出?
于是她起身,走过去,先施了个万福礼,而后道:“三位相公,我也粗通医术,不如我先替三位看看,待郎中出来再行诊治。”
“你一个女娃娃哪懂什么医术,还是免了吧。刚刚听后院惨叫,想来你家郎中医术也稀松平常,我们还是另去他处吧。”
郑芝龙虽只年长那女娃几岁,说话却老气横秋。
那女娃一听便急了:“看不好不收诊金!”
郑芝龙一听有便宜赚,看向林浅。
林浅略有些尴尬,他日前在桅杆上掉下,腰被绳子勒了一下。
当时虽感疼痛,但这么长时间过去,已完全好了。
若是男郎中,看看也就罢了,在封建社会,让一个礼教缠身的女子来看,是绝对不行的。
所以林浅拱手拒绝。
那女孩还以为是林浅不信任她医术,百般证明,就是不让三人走。
林浅无奈,只能实话实说:“实不相瞒,我腰扭了一下,让姑娘瞧不太方便,况且现已好的差不多了,就不叨扰了。”
那女孩闻言脸上一红,但想了想还是下定决心道:“医者无分男女,相公安心瞧病便是,还请将衣物掀开。”
郑芝龙一听这话便乐了:“林大哥,这小姑娘有些执拗,你便让她瞧瞧吧,反正你不吃亏……”
这话太显轻浮,林浅看他一眼。
郑芝龙立马光速改口:“……只是毕竟男女有别,林大哥是正人君子,怎么会做这种事情,小姑娘还是莫要纠缠。”
恰在此时,后院传来一声威严的声音:“梅儿,不许胡闹!”
随后,后院的门帘掀开,一个脸色煞白的人从中走出,这人步履虚浮,显然便是刚刚那惨叫之人。
随后一个身着青衫的中年男子走出,应当就是那郎中。
“爹!”那女孩叫了一声,跑到郎中身边。
郎中板着脸教训道:“就你的医术也敢给人看病?”
女孩低下头,小声道:“我瞧那三位相公面色红润,气息悠长,应当没有大碍,这才……”
“还敢顶嘴!”郎中语气凌厉,扬起巴掌,作势欲打。
女孩一缩脖子。
只是这巴掌终究没落下来。
郎中放下手瞪女孩一眼,而后向先前出来的病人交代注意事项。
那病人潦草的拱手道谢,付过诊金,逃也似的去了。
郎中接着对那女孩道:“为父和你说了多少次,男女有别,你就算学成了,也只能给女子行医,要时刻记得世道艰难、人心险恶的道理,贸然给男子瞧病难免惹上祸患!”
林浅心中苦笑,这郎中指桑骂槐的,不就是说他们三人是祸患吗?
想来是郑芝龙刚刚那句轻佻之语,被郎中听了去。
林浅不想多事,本想告辞离开,但看见那郎中身上有点点血污,反倒引起了兴趣。
结合之前后院那病患杀猪般的惨叫,想来是在治疗外伤,这正是海上航行所需要的。
因此林浅决定静观其变,先会会这个郎中。
郎中见林浅三人坐着不动,便向三人走来,拱手道:“是哪位的腰扭了,请随我到后院诊治吧。”
语气分外冷淡。
林浅起身,白浪仔、郑芝龙也想跟去,郎中道:“还请二位在此稍候。”
林浅示意无事,让二人坐下等待,随后跟着那郎中来了后院。
只见此处陈设倒也简单,青石铺地,院中放了一只长条凳,四周是点点血污,还有大片水迹,显然是刚用水冲过。
长条凳旁,还有一只小桌,桌上摊着一卷麻布,麻布中插着些器具,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林浅原以为是些银针之类,结果离近了一看,竟是各色刀具,还有锥子、斧头、锤子等器具。
怪不得先前那人叫的声嘶力竭,任谁见了这宛若刑具一般的器具,都得肝颤。
不过林浅见多识广,认得出那些都是些手术器械。
这样看来,这名人应是精通外伤、善做手术的那种郎中,在这时代的中医中倒是个异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