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雷三响长叹一口气,站在林浅身后道:“算老子倒霉,没死在萨尔浒,却栽在你这么个娃娃手上!”
陈宏冷笑:“很好,大哥你说句话吧。”
众人的大哥名叫陈蛟,四十余岁,面容沧桑,闻言只是平静的道:“现在就是把林浅交出去,弗郎机人也不会善罢甘休……”
两百步外,十余名拿着火绳枪的西班牙卫兵已踏上码头,正往栈道来。
眼看情形已万分危急,陈宏忌惮雷三响不敢贸然下手,对白浪仔喊道:“老七,你还小,别枉送了性命!”
白浪仔不答,只是右手搭在刀柄上,冷冷看着陈宏。
“你不要命了?”陈宏大急,眼下周秀才指望不上,大哥中立,雷三响支持林浅,仅老四支持他。
两边势均力敌,必须要去争取白浪仔。
陈宏强耐着性子道:“我知道,你是珠江口的民,你想赚银子给你姐姐对不对?”
白浪仔眼中已有明显的怒气。
陈宏看着不断靠近的西班牙卫兵,脑门上已挂上了汗,继续道:“林浅帮不了你,你信我,我们去澳门把这船货卖了,到时候要多少银子就有多少。”
“呵。”白浪仔轻笑。
陈宏见拉拢无效,变了脸色,骂道:“曲蹄子!”
“动手吧!”陈宏对老四喊道,二人抽出刀来。
雷三响和白浪仔见状同时拔刀。
“把刀收起来。”林浅声音平静。
“什么?”雷三响皱眉道,“这两个直娘贼可要你的命。”
“要活命的,就把刀收起来。”林浅语气依旧平淡。
西班牙人拿着火枪,众人都知道硬拼占不到便宜,无奈之下只能心一横,听林浅的话。
雷三响和白浪仔收刀,陈宏二人将信将疑,也把刀插回腰间,只是手还搭在刀柄上。
西班牙卫兵跑到众人二十步前站定,端枪排成一排,大声喊叫。
“他们说什么?”雷三响问道。
林浅道:“把刀都放在地上,不然他们就开枪了。”
众兄弟无奈,只能照做。
栈道上气氛稍缓。
这时,林浅深吸一口气,大声道:“Estimado seores, creo que tenemos algunos malentendidos.”
这话一出,对面的西班牙人和身后的众兄弟都蒙了。
“林老弟,你会说他们的鸟语?”雷三响瞪大眼睛,“你说的这啥意思?”
“我说,这里有些误会。”
很快,对面的西班牙人喊道:“你一个人,不带武器走过来。”
林浅摊开双手,缓步过去,一番搜身之后,一个卫兵队长模样的人过来道:“你会说我们的语言?这太好了,对于你们是海盗的指控,有什么要辩解的吗?”
“尊敬的先生,我们是福建月港的合法商人,此行经大明官府批准,载运丝绸瓷器去澳门与葡萄牙商人经商,我本人就是船长,我可以保证,我们不是海盗。”
卫兵队长叫来汉人通译,弄清了船引上确实写的是澳门后,露出厌恶的表情说道:“哦,该死的葡萄牙人……那你们怎么到了马尼拉港?”
“尊敬的先生,我们遇上风暴,偏离航向,到了马尼拉附近海域。我的船员想重新驶回澳门,但我向他们保证,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一样,是有着良好信誉的商人,所以……”
“更好的!我们是比葡萄牙人更有信誉的商人!”卫兵队长骄傲的打断道,说着将船引递还林浅,“欢迎来到马尼拉,你们接下来的旅程将印证我的话,先生。”
如果用公元历法,现在是1620年。
西班牙虽与葡萄牙同在哈布斯堡王朝控制下,但关系极其微妙。
就如同二战后加入欧盟的英国和法国一样,眼下虽是盟友,可往前数百年都是敌人。
对西班牙人来说,丝绸、瓷器、生丝就是丰厚的利润,没人会和送上门的钱过不去,尤其这钱是从老对头的手里抠出来的,赚起来就更开心了。
林浅前世曾和西班牙企业做过生意,对他们的文化和历史有所了解,早在决定来马尼拉前,就想好怎么利用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的矛盾来解释船引的事了。
第5章 两具尸体
打发走了卫兵队长。
林浅和那西班牙港口官吏办理靠港手续。
林浅西语流利,发音标准,沟通效率很高。
汉商会众人全都弯着腰候在一旁,通译不时用袖子去擦脑门上的汗。
手续很快办完,西班牙官吏愉快的与林浅握手告别:“抱歉闹出了误会,祝你在马尼拉过得开心,先生。”
说完便走去下一个舶位。
通译硬着头皮上前,拱手道:“适才是我的不是,兄弟别往心里去。”
林浅扫他一眼:“海盗是吧?这份‘恩情’我记下了。”
通译还未回话,就听那西班牙官吏大喊:“快跟过来,口齿不清的黄皮猪。”
通译浑身一抖,领着汉商会的众人亦步亦趋的跟着去了。
“呸,狗奴才!”雷三响望着那些人的背影,啐了一口,而后问道,“林老弟,现在怎么办?”
林浅缓缓转身,目光定在老四、老五的身上。
陈宏见众兄弟一齐看向他,瞪大眼睛,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我也是一时性急了,说了胡话……林兄弟,你也是的,你有这本事,怎么不早说,害众兄弟陪你担惊受怕……”
栈道上没人说话,气氛肃杀。
陈宏心一横,跪了下来:“这次是哥哥的错,你要打要罚,就来吧!”
见老四像个木桩子似的杵着,陈宏用力在他腿窝处一打,怒道:“还不给六弟赔不是!”
老四面上装的硬气,但腿软的厉害,一下便倒在地上,而后又狼狈的挣扎爬起,怒视林浅。
陈宏便不再管他,只是低头跪在地上。
林浅面无表情,冷冷看着二人。
陈宏只觉得心跳的越发厉害,头上的冷汗流进眼中都不敢擦,每分每秒都是煎熬,终于按耐不住,咬牙站起身来:“姓林的,你到底想怎样,给个痛快话吧!”
林浅缓缓开口:“背弃兄弟者,天地共诛之。”
“什么!”陈宏大惊失色,这句话正是七人结义时的誓言。
一直很硬气的老四,也终于支撑不住,摇晃着跌坐在地上。
陈宏二人哀求的看向众人。
陈蛟、雷三响、林浅、白浪仔全都是一副看死人的眼神看着他俩。
……
当天傍晚,马尼拉郊外沙滩。
一个大坑,两具尸体,三人填土。
林浅站在坑边,看着两具尸体渐被海砂掩埋。
“你故意让局面危急,就是为了看谁和你不是一条心吧?好手段。”大哥陈蛟站在他身边,说完拿起酒壶灌了两口,而后递给林浅,“弗郎机人的酒,来一口?”
酒气刺鼻,微带点甜,应该是朗姆酒一类,林浅摇摇头:“干这行,还是头脑清醒些好。”
陈蛟咧嘴,露出个极难看的笑:“你怕是这行里,唯一一个想要头脑清醒的。”
他顿了顿道:“我去八连市场看过了,这边不缺销路,价格也比澳门高得多,和你之前说的一样。”
几人结义不过是为了劫船,说到底是为财,和银子相比,老四老五的死反倒是小事。
陈蛟灌了几口酒道,接着转头,用独眼盯着林浅。
“六弟,你对弗郎机人如此熟悉,会说他们的番语,做个通译也会有个好前程,怎么来做海寇呢?还是说你这人,天生就爱过刀口舔血的日子?”
林浅微笑不答,他知道陈蛟对他起了疑心,眼下七兄弟里死了两个,正人心浮动,重要的不是解释身份,而是安抚人心。
若论安抚人心,没什么比银子效力更强。
当下,必须尽早将货物脱手。
“明天,我会找好买家。后天,船上分钱。”林浅说完,便自己转身回码头。
填土的雷三响、周秀才、白浪仔听了这话无不振奋。
陈蛟则久久盯着林浅背影,神情复杂。
……
马尼拉虽说在西班牙人治下,但城中七成以上都是大明人,聚居在八连市场一带做生意。
与这些八连市场的商人打交道,和在大明做生意也没多大区别。
林浅在白浪仔陪同下,在八连市场连续与多家商户洽谈。
最终选定了一个陆成记的商号,陆东主的报价不算最高,但能一次性吃下他们的货,不至于分批去卖,能省却不少麻烦。
陆东主给的采购价是绢绸每匹6比索。普通瓷碗每10件2比索,大型瓷器每件8比索。
林浅早就统计过全船货物,绢绸八千五百匹,大小瓷器四万余件,简单计算下,这一船货物能卖到六万西班牙银比索。
十枚银比索,大约等同大明七两银子。
六万西班牙银比索换算下来,就是四万三千四百两银子。
扣除汉商会的二十抽一的保费,西班牙十抽一的税费,以及停泊费、搬卸费等杂费,还剩大约三万六千多两银子。
远高于林浅承诺的数字。
即使船员们每人分一百两银子,依旧还剩三万多两。
劫船是一本万利的买卖,这三万两是净赚。
虽然林浅不知道丝绸、瓷器在大明的采购价格,但是一番打听,也了解个大概。
如果是大明合法商人,将这一船货物从月港运抵马尼拉,毛利率至少在50%上下。
按利润除成本计算的利润率来算,则在100%上下,最低也低不过80%。
林浅前世经商,对数字非常敏感,仅心算便已算出上述结果。
正是这种超高的利润率,引得大明百姓即使冒着砍头的风险,也积极参与走私。
按马尼拉总督府的规定,签订货契时,必须要有一名西班牙税吏和一名天主教神职人员在场。
林浅和陆东主商定好价格后,陆东主叫伙计请西班牙人过来。
趁着等待的功夫,陆东主沏了茶,旁敲侧击起林浅的来历,林浅几句话便滴水不漏的对付过去。
片刻后,伙计领着税吏和教父赶到。
陆东主起身出门,极恭敬的向西班牙人迎去,还示意林浅跟着一起。
林浅心中奇怪,按说陆东主能买下他整船的货物,可见财力雄厚,在马尼拉当地也算势力不小,为何在西班牙人面前也是一副又敬又怕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