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客随主便,林浅还是出门去见了两个西班牙人。
西班牙人对这种恭维态度,早就习以为常,神态非常倨傲。
反而见林浅直着腰板出来,有些奇怪,多看了几眼。
陆东主侧身,请两个西班牙人入内。
恰在这时,远处街面上一阵骚动。
林浅向骚动处望去,只见远处三名骑士策马飞驰,路上行人纷纷避让,八连市场里人流密集,很快人群便倒成一片。
这三人丝毫没有放缓马速,径直向林浅方向冲来。
等离得近了,林浅这才看清,左右的两个都是西班牙卫兵,身穿橘色制服,腰上别着刺剑,与港口处见到卫兵一样。
中间一人五官深邃柔美,上着白色短衬衫,下身穿黑色马裤马靴,虽然是男装打扮,却反而凸显了婀娜曲线,纵马奔驰间发丝飞舞,颇有种弗拉明戈式的狂野美感。
“快低头!”陆东主见林浅抬头张望,情急之下伸手去按林浅脑袋,却被白浪仔出手拦住。
这么一耽误,那女人已在陆成记商号门前勒马停住。
“黄猴子,你看什么?”
第6章 岂以贱民,兴动兵革
说的是西语,周围的汉人都听不懂。
但是语气中的那股怒意,大家都听得明白,纷纷把头放的更低,几乎与地面平行。
陆东主此时硬着头皮站出来,用蹩脚的西语说道:“凯瑟琳小姐,我代替他道歉,他是一个刚到港的船长,不懂礼仪。”
凯瑟琳仿若未闻,看向商号门口站着的税吏和神父,问候道:“早上好。”
二人对凯瑟琳回礼:“早上好,凯瑟琳小姐。”
“给这个商人多加5%的税。”
“可是,小姐。”税吏有些为难,“您父亲……”
“就当做我对主的供奉吧,相信你会很满意这笔奉献吧,神父。”凯瑟琳露出个甜美的笑。
西班牙神父笑道:“当然,小姐。”
凯瑟琳说完,目光嫌恶的滑过林浅,一抖缰绳走远了。
陆东主赶忙退到路边,一名骑马卫兵路过时,在他背心踢了一脚,陆东主仰面摔下去。
骑马卫兵放声大笑,跟着凯瑟琳走远。
伙计赶忙把陆东主扶起,他鼻子已摔出了血,汇聚到下巴,滴在地上。
西班牙神父朝林浅耸耸肩道:“那么,在主的见证下,签订合同吧。”
林浅压着脾气道:“没看到陆东主因为卫兵的鲁莽行为受伤了吗,今天不能签约了。”
“不行,你们今天必须签。”神父摇头,甚至连理由都懒得解释。
陆东主用西班牙语插话道:“签,现在就签。”
他一手捂着鼻子,一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让众人进商号。
林浅站在原地不动。
陆东主走到他身边,低声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你不在此生活,不知道这里的艰辛。今天这合同必须要签,那多出的税我来交,就当是帮我了。”
林浅虽然那咽不下这口气,但他也不是毛头小子,知道自己强出头不仅讨不到好,反而会让陆东主夹在中间难做。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林浅也只得随着进屋。
伙计拿出纸笔,双方根据刚刚谈好的价钱立下了字据,而后两个西班牙人也签上了名字。
字据一式三份,林浅、陆东主和西班牙人各拿一份。
陆东主对两个西班牙人拱手道:“税款今天就会运抵总督府和教堂,谢谢二位,二位请回吧。”
两个西班牙人满意的走了。
林浅道:“给教会的税款因我而起,理应由我承担,请在银币中扣除便是。”
陆东主一边接过伙计递来的手绢擦脸上的血迹,一边摆手道:“林兄弟刚刚不惜冲撞弗郎机人也为我仗义执言,就凭这点,我也要交你这个朋友,税款我付,不要再争辩了。”
看得出陆东主有些豪爽气,跟这种人相交,直率最好,过多推脱反而伤情面。
林浅便拱手道:“既然大哥认我这个朋友,见外的话就不多说了。小弟回大明时,舱里还有不少空位,届时再从大哥处采买。”
陆东主看年纪约有四十,林浅才弱冠之年,自然以小弟自称。
陆东主闻言,笑意更盛:“好说,吕宋岛上物产丰饶,弗郎机人带来的好东西也多,尤以丁香、豆蔻、玻璃器皿、珍珠、玳瑁等获利最丰,林兄弟想要什么只要打个招呼,我把最好的货留着。”
二人接着叙了些闲话,相谈甚欢,陆东主又让伙计端上茶来。
“吕宋没有茶田,与大明往来船舶贩茶的也少,这茶在吕宋可稀罕的很,林兄弟快尝尝。”
林浅自己对茶兴致缺缺,但前世为了与别人打交道也学过不少,端起茶碗,品尝一口道:“茶香清淡,韵味悠长,是龙井?”
陆东主颇有些得意:“正是龙井茶。只可惜弗郎机人不识茶叶的好处……”
林浅早就对西班牙人和汉人的关系好奇,便借势拿话试探道:“这些番人性情蛮横,女子闹市纵马,官吏肆意盘剥,真是化外蛮夷。”
陆东主表情惊恐,忙示意林浅小声些。
“林兄弟小心说话。那弗郎机女人可不是好惹的。”
陆东主压低声音道:“她是弗郎机总督的独女,甚得宠爱,别说闹市纵马,杀人也是做得的,林兄弟若下次见到了,可要记得低头行礼。”
“我听说岛上的弗郎机人加起来才千余人,汉人则有数万之众,为何如此畏惧他们?”
陆东主有些犹豫,想了想,还是叹了口气道:“也罢,这本是岛上的一桩丑事,我就是不说,林兄弟早晚也会在别人口中得知。那是万历三十一年……”
万历三十一年,也就是十七年前,公元1603年。
据陆东主说,当时大明皇帝不知从哪听来的风言风语,说吕宋岛上有金矿,便派遣海澄县丞和一名百户贸然来岛上勘探。
当时岛上西班牙人不过几百,而汉人有数万之众,西班牙人本就对汉人多有防备。
此举更是深深刺激了西班牙总督,认为大明朝廷是借着“探矿”由头勘察水文地形,为后续入侵做准备,更把岛上的汉人都看做了大明的内应。
在大明探矿队离岛后,西班牙人便开始做军事准备,几个月便组织了一群日本、吕宋土著的仆从军,毫无征兆的便向汉人发动进攻。
汉人们被打的措手不及,根本没有任何防御抵抗。
而后进攻很快演变成了屠杀,连杀了三天三夜,八连市场一带尸骸枕籍,血流漂杵。
汉人百姓不分男女老幼,尽皆惨死,死者达三万余,整个八连市场被杀得十室九空。
要不是因为岛上还要靠汉人维持商业、农业运转,恐怕整个岛上的汉人就要被屠戮殆尽。
“还有这种事?”林浅颇感吃惊,他也算是熟知历史,但对1603年的这场屠杀却毫无印象。
“这事太过耻辱,大明官府不敢宣扬,林兄弟自然不知。”
“朝廷有何表示?”林浅追问。
在他印象中,大明除了对后金作战不利以外,对其他外邦都是极为强硬的。
陆东主极为不屑,冷哼一声:“朝廷?朝廷只发了一篇檄文,上书‘海外争斗,未知祸首,岂以贱民,兴动兵革。’这事便轻飘飘过去了。”
饶是他对大明朝廷早已失望透顶,也不由长叹:“岂以‘贱民’,兴动兵革?唉!林老弟,我们吕宋岛上的汉人……自此便不算是大明百姓了,自然只能任由弗郎机人欺辱……”
第7章 何为大明海寇
“竟有此事?”林浅有些不敢置信。
万历三十一年,萨尔浒之战还没开打,大明国力正处鼎盛。
那时海防就已如此虚弱了吗?
连区区数百西班牙人都不敢还击吗?
陆东主落寞的点点头:“要我说,就是朝廷眼中的海寇,也要比京城的皇帝老儿有血性些。”
他年逾不惑,久居海外,自知今生难再回大明,言语间对万历皇帝的忌惮,反比对西班牙人的忌惮还少得多。
听到海寇二字,林浅竖起耳朵,不动声色的问道:“此话怎讲?”
“林老弟,你可知林凤?”
明末海寇,林浅称得上熟悉的只有郑芝龙。
其余知道名字的还有李旦、颜思齐、刘香等,至于林凤就闻所未闻了。
这也不怪林浅见识浅薄,中国历史向来喜欢宏大叙事,不在细微处着墨,许多惊才绝艳的国士都只能一笔带过,就遑论区区一个海寇了。
“万历二年,林凤曾率军四千余人攻入马尼拉,一度攻入总督府,可惜最后被弗郎机人和大明朝廷联合攻打,功亏一篑……”
陆东主言语间似乎颇为惋惜。
吕宋汉人对弗郎机人又惧又恨,对大明朝廷失望透顶,也难怪他们会把海寇林凤当做救星看待。
反观大明朝廷,对一个海寇都愿出兵,对被屠杀的三万子民却装聋作哑,实在是十分讽刺。
林浅配合着陆东主唏嘘一阵,而后话题又被林浅引到了海寇上。
说起来,大明海寇与西方海盗完全不同。
西方最著名的加勒比海盗,通常单船团伙为主,船长由船员选举产生,劫掠财宝也按一定比例在全体船员中平分。
而中国海寇更近似武装商团,有大量船只、手下,分配制度也更复杂、合理、可持续。
这就是为什么一个海寇,能聚集四千多人的兵力,几乎颠覆了西班牙殖民地政权。
历史上的海寇王郑芝龙,更是下辖数万人,掌控整片海域,与诸侯军阀无异。
论名声,加勒比海盗的名声响。
但论组织力、战斗力,加勒比海盗恐怕给大明海寇提鞋都不配。
陆东主与林浅讲完了林凤的事迹,又介绍吕宋、南洋的风土人情。
林浅不断给陆东主递话,全都问在关键紧要之处,陆东主只觉越聊越是投机。
一口气聊了一个半时辰,茶水续了三次,又叫伙计泡新茶送来。
临近中午,还要把林浅留下来吃午饭。
林浅推脱不过,只能从命。
陆东主安排的午饭颇有地方特色。
主食是椰汁煮的米饭,配菜有罗望子酸汤鱼、虾仁碎玉米润饼、炭烤猪肉配辣椒酸汁等,口味以酸甜为主,夹杂微辣。
除本地食材外,还用了不少诸如玉米、辣椒之类的美洲的作物,南洋生产的胡椒、肉蔻之类的名贵香料也没少加。
这一顿在后世看来平常的饭菜,放在这年代,堪称盛宴。
桌上的食物,白浪仔大半都没见过,吃的有如风卷残云。
饭后,陆东主又留林浅品茶,直到午后才分别。
“林兄弟放心,一应货款,明日便能运抵码头。”临走时陆东主拱手保证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