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浅笑着与陆东主告别,而后向王城区走去。
白浪仔道:“这不是回码头的路。”
“我要去城里逛逛,顺便买些东西。”
“为何不在陆东主那里采买?”
“我要买的东西有些敏感。”
别看林浅和陆东主称兄道弟,但商人本就爱交浅言深,还是留待日久见人心的好。
白浪仔不再说话,林浅领着他一路进了王城区。
王城区位于一圈欧式城墙内,属于马尼拉的内城,西班牙人多在此活动。
一进城门,便有明显的不同,来往的全是穿着拉夫领衬衫的西班牙人,几乎看不到汉人面孔。
街道两侧大多是巴洛克风格的石质建筑,除了民居,就是各种酒吧。
仿佛一瞬间到了马德里的大街上。
西班牙人酷爱喝酒聚会,形形色色的人都会到酒吧聚集,倒是个打听消息的好地方。
不过现在天色正亮,酒吧门口行人寥寥,要等夜幕降临,这些地方才会热闹起来。
林浅径直往城中最高大的天主教堂走去。
教堂边上一般都会开设商店,贩卖诸如圣经之类的宗教物品。
“有纸笔吗?”林浅上前问道,西欧教会相比普通人最大的区别就是掌握一定知识,所以纸笔一般是教会贩售。
商店内的老教士看了林浅一眼,稍有些惊讶。
想来大明百姓都用毛笔宣纸,会来这里买羽毛笔、亚麻纸的少之又少。
“纸笔只对上帝的子民出售。”老教士坚定的说道。
林浅微笑:“我在三年前受洗过,教名是拉斐尔,对了,请再给我一个十字架,尊敬的神父。”
中国人历来是各路神仙都拜,哪路显灵信哪个。
为了达到目的,林浅不介意暂时皈依天主的怀抱。
得知林浅是天主教徒,老教士满心欢喜,将林浅要的东西拿出来:“羽毛笔一比索一只,亚麻纸一里亚尔一张,十字架是半个里亚尔。”
林浅掏出银币放在桌上,这是他上午刚兑换的。
和毛笔宣纸比起来,羽毛笔、亚麻纸可就贵多了。
只是他不会用毛笔,晃动的船上毛笔书写也不便,更别说涮笔还要消耗珍贵的淡水,加上宣纸不耐潮。
所以综合来看,西班牙人的书写工具更适合海上航行。
林浅共花了十一比索,买了五支笔、一瓶墨水、四十多张纸。
有了便于书写的纸笔,记录航海日志就方便多了。
在这个没有航海钟表的时代,只能通过航海日志记录航程,进而推算大体经度。
航海毕竟是一个兼具勇气与智慧的活动,涉及大量的数学、地理、天文知识,要没有诸如记录航海日志、使用六分仪、使用罗盘、月距法、基础几何学的本事,仅靠胆气、经验在海上瞎闯,早晚是葬身鱼腹的下场。
林浅离开教堂,将十字架佩戴在胸前。
在西班牙人的地盘,戴着十字架,行事会方便些。
现在还缺一个六分仪。
这东西放在后世,就是个教辅用具,但在这个时代,是绝对的高精尖。
高到六分仪有没有被发明出来,林浅都不确定。
马尼拉本地船厂的航海设备不对外出售,他只能去杂货店、典当铺里碰碰运气。
这一逛就逛到了临近傍晚。
六分仪没有找到,却买到了两个单筒望远镜、四张马尼拉周围的海图,几本西班牙语写的航海日志。
也算是收获颇丰。
身上的银比索也花了七七八八,正想往码头赶,突然听见了一阵报时的钟声。
咚咚咚……正好十七下,从教堂的方向远远传来。
林浅微愣,朝钟声处望去,只见一座钟楼耸立,时针正指着罗马数字的五。
林浅顿时眼前一亮,从原理上来讲,航海钟就是以地方时与格林尼治时间的时差来测算经度的。
既然这个时代有单摆时钟,或许稍加改造,就能设计出双摆对称运动,进而造出最早的航海钟。
尽管精度可能略有不足,但相比靠星盘航行的西方人和靠针路歌航行的大明人,已经精准的堪比GPS定位了。
第8章 宝船
就在林浅思索该去哪弄个钟表时,一阵马蹄声远远传来,打断了他的思考。
林浅循声望去,只见三骑从城门而入。
当中那人正是早上见过的总督女儿,凯瑟琳小姐。
周围的西班牙人全都退到路边,脱帽致意。
吃了早上的亏,林浅也学西班牙人的样子,退到路边,低头行礼。
马蹄声不停,一路向总督府行去。
林浅抬起头,保持和善的微笑,盯着凯瑟琳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
回码头的路上,林浅问道:“白浪仔,你觉得那女人怎么样?”
“那个姓凯的官家小姐?性子蛮横了些,但是个好生养的……”
林浅:“不是问你这个,我是想说,既然她是西班牙总督的女儿,为什么只带两个护卫,在王城区或许还好,去八连市场不是太危险了吗?”
“西班牙?”
“就是你们说的弗郎机人。”林浅解释。
大明从朝廷到百姓,对西欧国家的了解都极其有限,根本分不清西班牙和葡萄牙,统一称弗郎机。
白浪仔思索片刻,摇头道:“一个番邦女人而已,何必这么上心?”
“若是要把这女人绑了,好不好下手?”林浅漫不经心的问道。
白浪仔脸色微变,分析道:“路上绑人,我再加三个好手就能解决侍卫。只是海上的事不好办,弗朗……西班牙人船快,我们就是能出港,也逃不掉。”
“不问为什么要绑她?”
“六哥心思缜密,不会干平白送死的事情,所以不必问。”白浪仔回道。
林浅看他一眼。
白浪仔面色平淡,他只有十六岁,成天一张冰山脸,说话很少,却身手极好,劫船时连杀了三个护卫。
现在看来他心思也不简单。
“放心吧,只是玩笑而已。”林浅撂下一句话。
二人一路无话,抢在天黑闭港前,回了船舱。
马尼拉住店不便宜,因此船工都住在船上。
见林浅二人登船,船工们都围了上来,眼巴巴的看着他。
雷三响替众人问道:“林老弟,船上的货,可找到买主了?”
“嗯,明日有人来卸货,而后酉时三刻,给大家发银子。”
这话一出,众船工一阵欢腾。
林浅报以微笑,在船工的欢呼声中走回船舱,将白天买的东西放在桌上,点上蜡烛,在桌上铺上亚麻纸,用羽毛笔开始写航海日志。
从他劫船那天写起,详细记录每天的航程、航线、风向、天气、水文等。
这不是做手账一样的形式主义,航海日志能通过记录每日航程,来推算大致位置,不至于在海上迷航。
到港后,航海日志的记载,又能起到航线图的作用。
可以说航海日志上每多写一句话,日后航行就多一分保障。
林浅在航海日志上以简体中文、英语、西班牙语混搭着写,部分敏感词语,还以拉丁词根+英语后缀结合,这样就算航海日志被别人夺去,也很难看懂。
只是羽毛笔比后世的钢笔难用的多,亚麻纸也粗糙不堪。
写拉丁字母还好,写中文字体时十分不便。
一连点了三根白虫蜡,写到后半夜,才将这小半个月的航海日志补完。
林浅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习惯性的去拿咖啡杯,摸了个空,不由苦笑。
他前世是个狂热的咖啡爱好者,家里、公司、船上到处都装了咖啡机,每天咖啡摄入量都在危险值上下徘徊。
没成想来了大明要强制咖啡戒断了。
今天他本想买些咖啡,一打听才发现,现在咖啡还没传入西班牙,西班牙人最热衷的饮料还是产自美洲的热可可。
林浅无奈,踱步到船窗前,将窗打开,眺望马尼拉景色。
今夜无月,只见港口上漆黑一片,只零星能见到几个移动的火把。
越是靠近马尼拉大帆船,周围的火把就越密集。
在西班牙称霸世界海洋的100多年中,马尼拉大帆船或许名声不显。
但换个名字,绝对如雷贯耳,那就是西班牙宝船。
可以说,马尼拉大帆船就是游弋于太平洋上的西班牙宝船。
这种船载货量巨大,每趟运载货物中仅白银一项,就在三十吨上下,接近一百万两银子,赶得上大明全国赋税收入的10%。
每一艘船承载的都是西班牙人使出吃奶力气的掠夺成果,路上一旦出了差池,对西班牙皇室的财政都有巨大影响,由不得他们不谨慎看管。
林浅望着马尼拉大帆船出神,这船不仅经济价值极高,火力和防护性更是到了极致。
在风帆时代,船的吨位越大,就意味着水手越多,船体越厚,船舷越高,火炮数量越多,口径越大。
无论是远程对炮,还是接舷战都是绝对的上风。
当今世界,西方的主流战船是盖伦船,也就是加勒比海盗里黑珍珠号的船型。
而马尼拉大帆船吨位甚至比盖伦船还大,从吨位上来说,算得上当世之最,面对任何盖伦船战舰都是优势。
面对大明的老古董级别的水师战船,更是碾压。
这还是在马尼拉大帆船为了载货量,牺牲了部分火炮空间的前提下的。
林浅的主业是建筑结构设计,对船舶设计不甚了解,但基础的抵抗外部载荷分析、材料应力分析、空间利用分析都是相通的。
如果让林浅来改造,以追求至极火力为设计理念,至少还能再往船上加十门火炮。
同时降低艉楼高度,增加三角帆数量,增加后主帆面积,就能大大提高航速和适航性。
如果再进一步投入成本,使用铜、铅包裹船底;应用巡洋舰船尾,优化船体线型,减少航行阻力,又能极大的提高航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