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放满,李覃又打开一个半人高的箱子,顿时荧光闪耀,里面摆的都是龙眼核大小的上等珍珠。
李覃叫小太监把瓶子抱来,他一把把的往青花瓶里塞珍珠。
一把抓的太多,珍珠从他指头缝里往外掉,噼里啪的滚了一地。
巡检看的又急又气。
急的是,他手下兵士捕鱼都是好手,打仗半分战力也无,番人一旦上岸,定然抵挡不住。
气的是,他使出吃奶的力气吸兵血,到头来赚的还没这死阉人指甲缝里的泥多。
“我的好公公,别拿了,留的有用之身,钱财还会有的!”巡检已经急的跳脚,连声劝道。
李覃闻听这话,怔怔流下泪来:“咱家费尽心力,好不容易积攒下这点家业,全便宜这帮番人了!”
话音未落,又是一阵炮弹袭来。
烟尘顺着大门,涌到房里,呛的几人直咳嗽。
“咳咳咳……李公公,别拿了……咱们,咳……快走,再不走来不及了。”
“好吧!”李覃起身,毅然向后山走去。
巡检在前领路,小太监紧跟在后,结果一不小心,踩到珍珠上,当场仰头栽倒。
青花瓷瓶摔落在地,连带绸布里精心包好的玉石物件也摔了个粉碎。
无数珍珠在地上叮叮当当的弹跳开去。
这一跟头,把小太监摔的几乎背过气去,好不容易缓过劲来,挣扎起身。
只见李覃怔怔的望着一地狼藉。
“干爹,我!”小太监吓极。
“啪!”李覃抽了小太监一巴掌,口中道:“废物东西!”
小太监立马跪倒在地,伸手去捡那些瓷片、玉石片塞在怀里,双手被割的鲜血淋漓也浑然不觉。
李覃心软,将他拉起:“罢了,只要咱爷俩活着就行,活着就有出路!走,一起逃!”
“嗯!”小太监满眼泪花。
没带财物,走的就是快些。
三人出了房间,目之所及处处都是断壁残垣。
没走几步,就见到重伤倒地的兵丁,口中不住呻吟。
兵丁见巡检来了,纷纷伸手求救,被巡检用刀鞘打开。
周围目之所及,几乎一个站着的人都无。
显然巡检司的军士已经跑干净了。
远处番人的战舰不知是有多大愤恨,犹自炮击不止。
三人没带财物,也算轻装简行,没一会功夫就上了山。
李覃回身凝望,只见水寨残垣外,珠民船只围了一圈,看样子是在堵住他逃跑去路。
“贱胚子!”李覃满脸怨毒的低声咒骂,“真该让你们都淹死在海里!”
巡检催促他抓紧赶路,要趁番人没上岛前,逃出去。
李覃收回目光,专心脚下。
此时太阳已经升的老高,阳光晒的人透不过气。
李覃平日养尊处优,走这几步山里已是气喘吁吁,大汗淋漓。
反观巡检,一个武官,居然也没好到哪去,气都喘不匀乎了,全靠毅力支撑。
终于走到半山腰,还未及喘口气。
但见周围林木摇动。
巡检像要把肺里空气全挤出来般,问道:“是谁?”
他艰难的拔出刀。
李覃心也提到嗓子眼。
只见十余人影在周围浮现,为首之人手持一把倭刀,面若寒霜,眼神凌厉,正是白浪仔。
李覃看清出来的是一群手持兵刃的珠民,心中大为惊恐。
他勉强挤出笑道:“诸位壮士,只要放我归去,我必报请广州府,给诸位封赏赐。”
珠民无人答话,人人眼中都似有一团火。
这时李覃才看清,所有珠民手臂上都缠着白布。
想到半个月前,曾有几百个珠民老弱跳海,当时他还暗自窃喜,珠民老弱死掉,就能省些粮食。
现在却不想这帮贱胚子来讨债了。
李覃惊惧已极。
巡检瞅准时机,冷不丁挥刀砍向白浪仔,先杀匪首,或许能有一条生路。
白浪仔只是略一闪身,巡检一刀砍空,失去平衡,竟自己栽倒在地,刀也脱了手,再爬起来时,已是满脸鼻血。
巡检不住向珠民们磕头求饶,手指李覃道:“都是他逼我干的,冤有头债有主,你们该向他寻仇……”
话还没说完,白浪仔一挥刀。
巡检握住脖子,满脸诧异神色,颈血从他指缝间飙出,片刻人就栽倒在地。
李覃已吓破了胆子,看样子不论来硬的,还是来软的都没用了。
他不由怒从心起,心想番人作乱也就算了,这帮贱胚珠户也趁机犯上,真是反了天了。
怒喝一声:“尔等好大的胆子!竟敢……”
话说一半,刀光闪过,他脖间一热,而后再也发不出声来,口中不停吐出血泡。
李覃神情可怖,跪倒在地上,双手不断挣扎,口中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宛如溺水一般。
徒劳挣扎许久,李覃渐渐倒在血泊里,不再动弹。
白浪仔刚刚的一刀,切开了他的喉咙,鲜血顺气管倒灌,李覃活活溺毙于自己血中。
第58章 血染沧波
一旁小太监接连见到两个大人物死在刀下,被吓得站立不住,裤裆湿了一片,空气中满是腥臭。
见白浪仔目光射来。
小太监磕头如捣蒜,哀求道:“好汉爷爷,坏事都是李覃做的,小人刚到岛上,什么都不知道,饶了我吧,饶了我,饶小人一命吧!”
白浪仔面无表情,走到近前,利落的挥刀。
小太监求饶声戛然而止,带着满脸不甘,死在当场。
白浪仔将李覃脑袋割下,而后跪倒在地,朝水寨方向磕了三个头。
“娘!儿子给您报仇了!”
身后珠户也都随之跪下祭拜。
祭拜之后,白浪仔起身,拎着李覃脑袋,向水寨方向走去。
此时圣安娜号已开到水寨外围,林浅领几十船员换乘小船,到水寨边。
林浅派手下搜山,将水寨巡检司的溃兵抓来。
好在硇洲岛不大,加上溃兵身体素质极差,也根本跑不远。
仅一个时辰后,溃兵就被全部抓到水寨。
平日对珠户吆五喝六,当人上爷的军士们,被绳子绑着扔到一处,神情惶恐,如一群待宰的鸡。
此时珠户们都架船回了水寨,聚在岸边,望着岸上军士,眼中好似要喷出火来。
林浅下令:“把这些军士都赶到水里。”
“是!”周围船员齐应一声,拿刀把军士逼进深水。
军士虽然被绑住手,但大多会水,也能蛄蛹着把脑袋露出水面换气。
珠户们纷纷用船桨,痛打那些露出水面的脑袋。
军士们被打的头破血流,只能潜进水里,可憋不了多久,又要回水面换气,还没等开口呼吸,就又被船桨迎头招呼。
一炷香功夫后,军士大多呛水溺死。
几十具穿明军号衣的尸体,背部朝上,缓缓浮上水面。
往日军士赶珠民下海,军士站在船上,珠民尸体飘在海面,如今换了个,也算报应不爽。
此时白浪仔已赶到了水寨中,将李覃脑袋交给林浅:“舵公,这就是那没根畜生。”
林浅提起脑袋,朝港湾中的珠民朗声道:“阉人李覃已死,此事乃我林浅一人所为,与诸位无关,若想不被牵连,现在便可离去!”
水面上,珠民船只近千艘,无一艘离港。
离得近的珠民认出林浅,低呼道:“恩公,好像是恩公?”
“恩公替我们报仇了!”
一时间,珠民们口口相传,将林浅就是之前在坡山码头进行义诊之人的事情传播开去。
珠民长期受官府盘剥,受岸上人歧视,对海寇不仅不怕,反而有种天然的亲近感。
当日义诊时,珠民见林浅气度不凡,出手阔绰,还当他是岸上人,心中多有防备。
此时发现,他原来也是在海上讨生活的同道,顿时好感倍增。
人群议论一阵,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站上船头,伸长了脖子,想听清恩公接下来要说什么。
林浅道:“诸位若无去处,可随我船只一道,前往大明治外岛屿定居!”
人群又一阵议论。
林浅耐心等人安静下来,而后深吸一口气,朗声道:“我林浅对妈祖、对三婆婆起誓!
在我治下,永无劳役,永无贱籍,永不再分民、岸民!
有违此誓,叫我葬身风暴之间,永埋浪涌之下!”
这是海上人家的顶格毒誓,比什么死无全尸,死无葬身之地,天地共诛之,还要恶毒一万倍。
比什么对天地起誓,对日月起誓,对江河尤其对洛水起誓,还要郑重一万倍。
人群先是一阵寂静,然后纷纷跪倒船头。
有人带头喊道:“誓死追随恩公!”
而后喊声渐渐连成一片。
“誓死追随恩公!誓死追随恩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