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叩拜许久,在林浅示意下,渐渐起身。
林浅让白清姐弟指挥珠民船队先行离港。
毕竟一千多条家船,上面珠民加起来约有三千多人,不可能都上圣安娜号上来。
珠民离港这段时间,周秀才也带人将李覃财物运出,分作十余个大箱子运到小船上。
待装满之后,吃水极深的小船颤颤巍巍的朝圣安娜号驶去。
据周秀才说,小船上运了一半都不到,等在圣安娜号上卸了货,还得往返个两三次。
那房中不少东西都脱离了财物的范畴,已经堪称宝物了。
就比如一进门就能看见的血珊瑚摆件,由一整颗完整珊瑚制成,异常罕见。
林浅倒是觉得珊瑚摆件这种东西中看不中用,还没一箱金子来的实在。
林浅又问部下伤亡。
周秀才道:“船工轻伤六人,死了一个。”
“怎么死的?”林浅有些奇怪,巡检司的兵丁不是都放弃抵抗了吗。
“寻找溃兵时,不小心掉下山崖摔死的,就是之前殴打妓女那个。”周秀才答道。
林浅哦了一声,这便不奇怪了。
他看向水寨海港,被珠民船队堵塞,一时半会出不去,便走到那阉人房中,开开眼界。
一进门,就见两名船员正小心的用绸布包裹那珊瑚摆件。
将摆件裹装箱后,露出背后的半面粉墙,显得空空荡荡。
林浅脑中突然灵光闪过,见桌上摆着笔墨,便道:“拿笔来。”
周秀才啊了一声,不明白舵公葫芦里又卖什么药,去桌前研墨,选了根狼毫,饱蘸浓墨,递给林浅。
林浅接过毛笔,踱步至墙边。
这时周秀才才猜到林浅是要题诗。
他读过书,本就对诗文感兴趣,加之从未见过林浅挥毫作诗,一时间兴趣大增,站在一旁,屏息凝神以待。
只见林浅沉思片刻,自信下笔。
只一字,就让周秀才眉头皱的能夹死牛。
那字写的歪歪扭扭,勉强能看出些许间架结构,但运笔全无可取之处,就是练上一年的幼童,写的也比这好些。
林浅写完一句半,突然停笔,转头问周秀才:“二哥,你说我这里用什么意象好?”
周秀才微怔,写诗还带题词的吗?
他知道林浅是农户出身,不讲文人规矩,便提醒道:“用‘头枕霜’吧,合音律,也合意境。”
林浅点头,继续写就,写了几笔,又问了些许建议。
如此反复数次,搞得一首诗里,倒大半是周秀才写的。
随着四句写毕,周秀才也看的出这诗基本就是化用了“咸水歌”的歌词。
大意是写珠民的生活艰辛。
周秀才暗自点头,明白了林浅此举的深意。
写这样一首诗,朝廷就会把这次袭击,看做是珠户民变,不往海寇上联想。
想来,舵公故意把字写的如此不堪,也是模仿珠民用笔。
林浅用竹笔写的字,周秀才是看过的,也算有些章法,显然不至于换了毛笔,就写成这幅潦草样子。
想到此处,周秀才心中又暗自敬佩起来,舵公果然心思细腻,连字迹优劣这种小事都想到了。
正思量间,林浅已写完全诗。
只见他最后一句里,一个“斩”字,竖拖的老长,气势十足。
周秀才打眼一看,骤然色变。
最后两句一加,整首诗意思原地调转,只见墙上的是:
“朱门酒肉贱籍疮,铁衾布短头枕霜。
江河苦载沉珂税,舟人空捞冷月芒。
鲛女泣尽千行泪,帆影摇碎万点光。
此去蓬莱东入海,血染沧波斩龙王。”
这他娘的!
这他娘的,是反诗啊!
满墙反诗,杀气腾腾。
因用墨太重,随着笔画流下一道道墨痕来。
宛如淋漓鲜血。
第59章 不上秤
数日后。
硇洲岛水寨。
广东布政使、广东都指挥使、雷州知府、白鸽寨海防参将在那首反诗前齐聚一堂。
布政使郑藩台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文辞粗鄙,格律不通,字如幼童!呵,想学黄巢,也不先掂掂自己斤两。”
白鸽寨海防参将道:“藩台大人说的是,这伙流民胸无点墨,不足为虑。”
郑藩台气笑了,目光射向他:“好一张利嘴!都这时候了,还说是流民!你是想说,这是珠场威逼珠民造反,和你没关系,对不对?”
白鸽寨海防参将当即跪倒在地:“卑职绝无此意,硇洲珠场乃是卑职防区,出了这等事,无论是珠民造反,还是倭寇袭扰,卑职都罪责难逃。”
郑藩台收回目光:“知道就好,你的罪责不急,先想想怎么向杨公公和部堂大人交代吧。”
恰在此时,门外进来一人,周围大小官吏见了,无不弯下身子,尊称道:“杨公公。”
提督市舶太监杨公公脸色极差,方一入内便问道:“李覃呢,人找到了吗?”
无人回话,一旁的小兵硬着头皮道:“回杨公公,李公公在这里。”
杨公公回身一看,只见那小兵跪在地上,手里举了个托盘,上面摆了个满是灰尘血迹的头颅,正是李覃的脑袋。
杨公公目眦欲裂:“好大的胆子,内臣都敢杀!”
他看向那首反诗,怒道:“好好好!真是造反!真是反了天了,周都司!”
广东都指挥使拱手:“杨公公。”
“可查到反贼踪迹,领头的是谁?”
都指挥使面色为难:“岛上没留活口,问不到话,从这诗中推测,这伙反贼应当是去了东面。”
毕竟墙上写的是“此去蓬莱东入海”,不但能解读出向东航行,应当还能看出,反贼是找了个海岛盘踞。
只是这么低智的推论,他也没必要都说全。
杨公公压着火气道:“既然如此,还不派水师前去围剿?这只是一个珠场,万一反贼尝到甜头,再多袭击几处,耽误了今年采珠,办不成贵妃娘娘寿宴,这责任你们谁来担待?”
那位独揽圣心的郑贵妃被抬出来,都指挥使只得连声应是,然后小声道:“公公说的是,只是下官上头毕竟还有徐部堂,没有部堂命令,下官不能擅自调兵。”
都指挥使在明初时,负责一省的卫所军队管理。
随着总督之职由临时设立渐改为常设,都指挥使职权也受到削弱,渐渐凡事都要听命总督。
杨公公冷哼一声,改了撒气目标,朝周围问道:“徐部堂呢?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人也不过来,他倒是会躲清闲!”
话音一落,一个小太监恭敬的呈上一封信。
“杨公公,这是早上从广州送来的。”
杨公公接过,扫了一眼,竟是他正念叨的两广总督来信。
他和这位徐部堂向来不对付,根本无私交可言,平日公文往来都几乎没有,今日怎么会收到一封私信?
为表光明磊落,杨公公当众将信件拆开,只看了一眼,脸上顿时全无血色。
一屋子的省级大员,都被杨公公脸色吓坏了,也顾不上规矩,忙追问道:“杨公公,信上说了什么?”
杨公公没讲话,将信交给他们。
看过之人,无不神魂出窍,呆立当场。
只见信上只写了一句话。
“万历四十八年七月廿一日,上崩。”
算算日子,京城邸报还未能传到广东,部堂大人应当是有自己的消息渠道。
若非千真万确,徐部堂吃了熊心豹子胆,也绝不敢写“上崩”这种话的。
皇上驾崩了?
众官员久居广东,对万历皇帝身体状况不甚了解。
想不明白,上次京查时,皇上还龙体康泰,怎么突然就驾崩了。
众官员彼此打量,琢磨着应不应该在杨公公这个内官面前哭上两声。
“皇上!呜呜呜……”最先痛哭流涕的,是跪在地上的白鸽寨参将。
而后众官员如梦初醒,纷纷争相呜咽,假装用袖口擦拭眼泪。
杨公公已顾不上将谁没哭记录在案。
他此时心乱如麻,不停在心中思量前因后果。
珠民为什么造反?
因为珠场征发了采珠大役。
为什么征发徭役?
因为要为郑贵妃寿宴做准备。
郑贵妃是谁?
那是皇上最宠爱的妃子,为圣上诞下了次子福王。
皇上为了把福王立太子,与朝臣连续争了十几年,最终还是没争过,从此不再上朝。
那我朝太子是谁?
是王恭妃所生的皇长子朱常洛。
王恭妃出身低微,为陛下不喜,诞下子嗣后便被幽禁。
太子自小就没见过母亲,直到王恭妃病终前,母子才得见首面,也是最后一面。
说起来,也是郑贵妃专宠,害的太子从小没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