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黑帆 第51节

  苏康没好气道:“那是自然。”

  林浅问这话,只是为了确认苏康会不会缝合,他本是不抱什么希望的。

  没想到苏康言语颇为自信,看来对缝合伤口得心应手。

  林浅便不再多话,退到一旁,口中道:“苏大夫,我问几句话,可以吗?”

  “可以。”苏康点头,而后对醉猫吕道:“说话时动作小些,不要牵动伤口。”

  于是林浅问道:“你是怎么逃出来的?别的船员还活着吗?”

  “当时我腿上中了一刀,跌在水里,趁势闭气游走,这才侥幸捡了一条命……在我落水之前,弟兄们已基本被……被杀干净了,周直库和那弗郎机人没死,被他们抓起来了……”

  听着这话,周围人的脸色都沉了下去。

  林浅只觉心中似乎一团火不住燃烧,福船上有三万两银子和一万两银子的火器不说,还有十几名好手和何塞、周秀才二人。

  人、财、船皆失!

  自打来大明,林浅还没吃过这么大的亏。

  说话的功夫苏康已经把几个较轻的伤口包扎,对一处稍重的伤口则用药膏粘合,而后再进行包扎。

  林浅又问:“对方在哪里下手的,事先没有防备吗?”

  “离南澳岛不远,是一处叫马耳澳的海湾。

  那天阴雨,晚上黑,我正在舱里睡觉,突然听到甲板上有喊杀声,出门就看到有人跳上船,不由分说,见人就杀。

  对方身手极好,人数又多,弟兄们不是对手,很快倒在刀下……”

  马耳澳,林浅知道这个地方,离南澳只有六十里,周围人烟稀少,最近的县城叫潮阳县,即后世的汕头市潮阳区,最近的卫所在二十里开外。

  确实是个杀人越货的好地方。

  李魁奇选此处下手,说明他确实对南澳岛周边海域极其熟悉。

  而选择夜晚下手,说明是有备而来,福船早就被盯上了。

  也正是因为夜间劫船,掉下水的醉猫吕才能趁黑逃出生天。

  “哦对,那领头的长得极其高大,比得上两个人高。”醉猫吕补充道。

  此人显然就是李魁奇,这更做实了林浅猜测。

  只是还有一个疑问没有解决,李魁奇究竟是怎么盯上他的福船的?

  如果是远远的跟在后面,那海面上又没遮挡,李魁奇能看得见福船,周秀才他们也看得见李魁奇。

  知道身后跟了尾巴,哪怕摸黑行船,也不会选马耳澳这种地方停泊。

  趁林浅思考的功夫,苏康已将所有轻伤处理完毕,叫女儿拿来针线,又让人群散开,透出阳光,准备缝合伤口。

  林浅注意到,苏康缝合用针提前在火上烤过,用的线也不是寻常的麻线、棉线,不知是什么材料。

  开始缝合之前,苏青梅端来一碗汤药,叫醉猫吕服下,顺便安慰道:“喝了这药便不痛了。”

  见醉猫吕盯着苏康摆弄针线,苏青梅安慰道:“我爹缝伤,用的是桑白皮线,伤口长好,线会自行化掉,放心。”

  醉猫吕心下稍安,饮下药后,半炷香的功夫,便变得目光涣散,身子发软,如饮醇酒。

  苏康见药效已起,抖开针囊,里面是排列整齐的银针。

  苏康捻起针,在醉猫吕大腿周围几处连连针灸。

  而后穿针引线,开始缝合。

  神奇的是,醉猫吕竟一声痛也不喊,仿佛被针刺的皮肉没长在他身上一般。

  林浅见了,心里不免感慨。

  现在这时代,西医还在用鸦片酊止痛,用量少了,病人能活活痛死;用量多了抑制呼吸系统,窒息而死;用量正好,病人大概率上瘾,最后把自己抽死。

  而中医竟能通过草药和针灸,达到局麻效果,着实值得称道。

  此时周围船员的目光都落在林浅身上,等候舵公命令。

  他身后白浪仔上前低声道:“舵公,要不要我把那姓黄的抓来?”

  林浅缓缓摇头。

  黄和泰应该是真不知道李魁奇在哪,他但凡知道,不用林浅问都会主动说出来,看海寇头子狗咬狗,才符合他的利益。

  况且以李魁奇的性格,也不会把自己驻地随意透露给朝廷的南澳守备。

  过了许久,苏康缝完伤口,拔下银针,擦了擦脑门上的汗,拿出棉花、纱布,仔细把缝线处包上,叫人扶醉猫吕去休息。

  醉猫吕一起身,顿时大惊失色,哭丧着脸道:“坏了,大夫,我这条腿动不了了,怕是保不住了。”

  苏康气的差点岔气,而后吹胡子瞪眼的道:“什么保不住了?我亲自缝的伤,你说保不住就保不住了?过一会功夫腿就能动了,你安心回去养伤就是!”

  醉猫吕恍然大悟,谢过苏大夫,正准备掏银子付诊费,却被林浅拦下。

  白浪仔替他把诊费付上,足足五两银子。

  “没这么多!”苏康道。

  “舵公给了,你就收着。”白浪仔冷冷道。

  苏康冷哼一声,不再吭声。

  苏青梅喜滋滋的把银子收好,热情的把人送出门。

  出门后,林浅对扶着醉猫吕的船员道:“身上有伤,就别往船上折腾了,去我的客栈找一间空房安置吧”

  船员们点头应是。

  ……

  当晚,客栈中。

  醉猫吕正躺着休息。

  突然听到房门被打开。

  他立马握紧枕头下的匕首,口中道:“谁?”

  借着月光,看清了白浪仔面容,他这才放下心,口中道:“白火长。”

  白浪仔微不可察地点点头,走到醉猫吕身边,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元宝,看制式足有五十两。

  “火长,这……”醉猫吕不敢接,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白浪仔解释道:“舵公说你身负重伤,拼了性命回来报信,是个忠勇之人。

  不过,你毕竟算逃回来的,明面上不好赏你,叫我现在来给你,接着吧。”

  醉猫吕双手颤抖的接过,只觉得这银元宝分外沉重。

  白浪仔又道:“舵公还问你叫什么名字,醉猫吕这外号怎么来的?”

  “我叫吕周,叫醉猫吕是因为之前在花船上喝醉酒误了点卯……”

  林浅自然记得这事,白浪仔也记得,但既然是林浅吩咐他问的,他便一字不差的问出来。

  白浪仔闻言,继续照林浅吩咐说道:“舵公说,等你伤好回来,船上只会记得你叫吕周,从此没有醉猫吕了。”

  吕周只觉眼窝发烫,眼前一阵阵眼泪模糊,低着头小声道:“多谢舵公。”

  等他缓过情绪,再抬起头时,白浪仔已经离开房间了。

第67章 海夜叉的眼线

  是夜。

  圣安娜号军官餐厅。

  整个海寇团伙的军官围坐桌前,气氛分外压抑。

  沉默半晌,雷三响率先开口打破沉默:“驴入的!要俺说,干脆就把那姓黄的抓来,严刑拷打,不信他不说!”

  陈蛟斥责道:“别瞎说,黄和泰是正五品守备,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他。”

  郑芝龙道:“会不会是咱们这有李魁奇的人?”

  “臭小子,你什么意思?”雷三响一拍桌子。

  郑芝龙忙解释道:“我是说那些岛民,毕竟有三千多人,每天还有上岛做生意的商贩,李魁奇要安插眼线还是容易的。”

  陈蛟道:“那些商贩每日登岛前,都会问询检查,没见异常。而且商贩在岛上,也不可能探查到海上福船的动向。”

  一时无人讲话。

  片刻,郑芝龙突然道:“对了!那个商人,那户卖船给咱们的商人!”

  陈蛟眼前一亮:“倒忘了这茬,船只是海商们吃饭的家伙,轻易不会售卖,这人卖的这么痛快,说不定有问题。”

  雷三响一拍大腿,站起身:“俺这就去抓人!”

  “不是他。”林浅缓缓摇头。

  雷三响叹气坐下。

  卖船的那户商人姓胡,家里做潮绸生意,想着卖给弗郎机人利润更多,便脑子一热,叫人造了艘福船。

  造好后才发现,跑船行当水可太深了,轻则血本无归,重则倾家荡产,加上办船引也是麻烦事。

  是以船造好之后,开又不敢开,亏本卖掉又不舍得,只能一直停在港里,船底都快被泡烂了。

  要不是遇到林浅,这船迟早沉在港口里。

  买船之前,林浅就找人仔细调查过那胡姓商人,把他查了个底掉。

  出事后,林浅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他,现在已经派白清带人去他府上监视,只是大概率不会有结果。

  林浅将前因后果说了,众兄弟都觉得有些泄气。

  林浅叫船员拿龙井茶出来,给众人沏上。

  茶碗放到桌前,雷三响一把推开,瓮声瓮气的道:“俺喝不下!姓李的驴头王八,就会玩阴的!有本事出来真刀真枪的打一场,看俺不砸烂他狗头!”

  陈蛟桌下踩他一脚。

  “大哥,你踩俺干嘛?”雷三响神色无辜。

  “你少说两句!”

  林浅手指把玩杯盖,脑海中理清思路。

  当下他们要解决两个问题。

  一是,李魁奇老巢在哪?

  只有知道个地点,才能谈下一步的报复或营救。

  二是,李魁奇精准打劫福船,用的是什么办法?

  若是记号、标记之类的倒还好。

  要真如郑芝龙说的,岛上有眼线,不将之除掉,很难有所作为。

  与李魁奇会面那晚的场景,像放电影般,在林浅脑海中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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