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清心里认了这个恩情,觉得就是搭上一条命,也要把恩情还上。
就算刚刚林浅让珠民下海捞银子,她也绝不会皱一下眉头。
可林浅偏偏说了一句“罢了”。
若珠场太监能说一句“罢了”,她母亲就不会死。
若朝廷能说一句“罢了”,她的父亲,她其余的兄弟姐妹,千千万万的民、珠民便不会死。
想到此处,白清只觉得眼圈发烫,胸口像堵了东西,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是嗫嚅道:“舵公,我……”
声音细如蚊呐,林浅没有听见。
林浅用望远镜看了看远处的座船,大雨已将船上的火苗熄灭,海面上满是木炭的焦味。
事实上,船上火药放的不多,仅艉楼受损严重,货仓受损并不重,得益于水密隔舱的设计,座船一时半会也沉不下去。
林浅估计剩下的有两万余两,而且李魁奇的脑袋也算有些价值。便派船员坐小艇去搬银子,顺便把李魁奇头颅割下,再把那柄鬼头大刀拿上。
至于海底的银子,林浅嘴上说不要,实际上,等空出手来,还是要派船带拖网来抢救下的,毕竟蚊子腿再小,也是肉。
只是眼下,与这点碎芝麻相比,湖里还有真正的宝藏等着他。
那就是李魁奇船队里,剩下的五十多条船。
这些船上的海盗,已经士气全无,像没头苍蝇一样架船在湖中乱窜。
若是在开阔海域里,他们本可以四散逃走。
可惜啊,围成一圈的珊瑚暗礁,成了这些船的囚笼。
而唯一的出口,就在圣安娜号身后。
林浅命令船只到出口航道前停泊,然后所有人进舱避雨,仅留几个观察哨在甲板上。
等湖里的海盗们跑的累了,彻底绝望了,自然会前来投降。
林浅早就观察过了,李魁奇的船队中,以海沧船、苍山船、鸟船这三种船型居多。
一艘海沧船造价近一千两,一艘苍山船造价近六百两,一艘鸟船二百两。
这还是造价,售价更是贵的惊人。
而且,大明海船建造周期极长,海沧船最快要造近十个月,苍山船也要造五六个月,还要现找船匠、捻匠、木材,现造船厂、船坞。
直接将这五十条船俘虏,不知能节省多少时间成本,不知能省却多少麻烦事。
如此算下来,这一趟剿灭李魁奇,只损失了一万两火器和火药炮弹,大赚!
林浅想到此处,收起望远镜,准备和其他人一起回船舱。
刚一转身,便看见白清姐弟还立在雨中。
林浅有些奇怪,问道:“怎么不回舱避雨?”
白清:“舵公,我……”
林浅心里纳闷,白清平日说话做事,比男人还爽利,今天怎么吞吞吐吐。
不过现在大局已定,有什么话可以慢慢说。
于是林浅摆摆手,边走边道:“先回舱室吧,把身上弄干,有事等开饭时再说。白浪仔,通知陈伯烧饭,再煮些红糖姜水。”
林浅说罢,走下船艉甲板,推门进了船长室。
关上门,将风浪阻隔在外,这才觉得浑身发冷。
现在秋雨冰凉,不是能在雨里洗澡的时节了。
林浅换下湿透的衣服,用干毛巾把全身擦干,换上一身干衣服,往胡桃木双人四柱床上一躺。
躺了一会,有人敲船长室的门。
“进来。”林浅从床上坐起。
一个船员提着食盒进来,放在餐桌上打开,里面是一碗冒着热气的红糖姜水。
那船员将红糖姜水端出来,放在桌上,口中道:“陈伯煮好了一锅,叫我先给舵公和几位管事送来。”
“有劳。”
那船员走后,林浅端着红糖姜水走到窗前。
只见窗外暴雨倾盆,雨水顺着窗户汇成小溪汩汩流下,天空和海面都是灰黑色,不时还有闷雷炸响。
而他此时浑身干爽,闻着红糖姜水的味道,不免有种惬意之感。
林浅吹散红糖姜水的热气,喝了一口,又甜又烫又辣,咽下后,一股热流汇入腹中,整个人都有热气了。
林浅走的离窗户近了一些,观察船边海面,只见浪涌不过一米左右,圣安娜号上只是轻微摇晃。
以现在的风力,外海浪涌应当在两三米之间。
珊瑚环礁的避风浪能力果然强悍,难怪湖中能建出一座船城。
林浅又向远处望去,只见船城碎片已经大部分沉没了,只剩零星部分漂浮在海面上。
远处还能看见李魁奇船队在海上四处逃窜的船影。
第81章 吐哺
圣安娜号就一艘船,进湖去俘虏船只,反而会让其余船只找到机会从航道逃走,倒不如堵住出口以逸待劳。
按道理,珊瑚环礁一般都是高低不平的,几乎不可能只有一个出口。
但此处环礁范围巨大,而且礁石又大多在水下,大部分人都没贸然试探的胆子。
这时,有船员敲门进来:“舵公,有船过来归降了。”
林浅闻言放下红糖姜水出门,身后,船员很有眼色帮他撑伞。
林浅走上艉甲板,掏出望远镜,朝着来船方向看去。
只见南方海面,确实有艘海沧船半帆驶来。
林浅道:“传令,做好战斗准备!”
小半个时辰后,那艘海沧船驶到一百步外,帆面又降小半,凭着狭窄帆面的微弱风力,在海面上龟速行驶。
投降态度非常诚恳。
圣安娜号的炮门内,雷三响带人拿着干燥的六把火枪,瞄准来船,火绳已吹的通红。
那海沧船驶到二十步内,彻底停住,海盗们从船舱出来,走上船头。
一个海盗道:“我等愿意归降,只求给个活路。”
林浅:“告诉他们把兵器都丢进海里。”
陈蛟走到船舷边,大声道:“把家伙都扔进海里!”
那船上的海盗依言行事,十多把刀枪兵刃丢入水中。
林浅又让陈蛟传话,让这群海盗在大帆船旁停泊。
陈蛟:“舵公,不把他们绑上来吗?”
林浅缓缓摇头:“先不绑。”
处理完投诚的海盗,林浅带众人返回军官餐厅,餐厅里已经摆好了午饭碗筷。
林浅等人分别落座。
大敌当前,午饭的菜色平淡,每人一份咸鱼配干饼,好在一整天都没怎么吃饭了,众人饿的前胸贴后背,也顾不上什么味道,只是大口充饥。
吃完过后,众人才有时间说话。
雷三响道:“二哥,你是怎么被抓的?”
周秀才叹口气,愁眉苦脸的把来龙去脉讲了,和之前吕周讲的大差不差。
末了,他叹口气道:“唉!早知道,就不该停在马耳澳这鬼地方,害死了这么多兄弟。”
雷三响:“你停在哪里都没用,李魁奇那驴入的派人跟在你们船后面呢!”
“啊?”周秀才颇感诧异。
何塞斩钉截铁的道:“这不可能,我们按照舵公的吩咐,在澳门港出来后十分小心,时刻看着船艉是否有议员的船只尾随,有人跟着不可能没发现。”
雷三响于是把戚大帅剿水匪的故事讲了。
何塞惊的半天合不上嘴巴:“还能这样?摇橹跟船三四百里,这两人不会累死?”
陈蛟道:“没有金钢钻,不揽瓷器活。没这点本事还做什么水匪。”
这时餐厅外有船员来报:“舵公,又有两艘船朝我们来了,看样子也是来归降的。”
林浅刚要起身,陈蛟道:“舵公,让我去吧。”
林浅想了想,点头同意,陈蛟起身朝餐厅外走去。
周秀才喃喃道:“有道是:‘重楼翠阜出霜晓,异事惊倒百岁翁。’
没想到茫茫南海之上,会有这么一处所在,我还以为这条命就要交代在船城里了。
舵公,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林浅将白清夜探船城事讲了,周秀才听完目瞪口呆,对白清拱手道:“白姑娘胆色不让须眉,真奇女子也。”
这番话太文绉绉,白清没太听懂,只是笑着拱手道:“客气了。”
何塞则颤声问道:“你说是……尸体给你指路,你才找到湖水道的?这……你不害怕吗?”
白清:“陈家二哥是我认识的人,有啥可怕?他就是真成了鬼,听我说要帮他报仇,不仅不该害我,还要多多帮我呢!”
何塞是西班牙人,老牌天主教徒,最是崇信宗教,闻言吓得赶忙在胸口画十字。
林浅笑道:“说得好!老何,看到了吧,这就是我大明的女子!”
周秀才趁机拍马屁道:“有道是:‘周公吐哺,天下归心’。舵公手下有如此多能人异士,李魁奇输的不冤枉。”
雷三响不满道:“二哥,你能不能少诌两句酸诗,娘的,一口一个‘有道是’,俺都听不懂了!”
众人爆发一阵哄笑。
笑声中,陈蛟从军官餐厅外进来,一边拧衣服,一边道:“说什么呢,这么乐呵……舵公,刚刚来归降的两艘船也安顿好了,兵刃丢在海里,人留在船上。”
陈伯也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大油纸包,放在桌上打开,原来是一兜花生。
“听人说各位管事聊得开心,就烤了些落花生,当个零嘴,边吃边聊。”
林浅颔首:“有心了。”
陈伯笑着退下。
在林浅示意下,众人纷纷上手剥花生。
现在花生刚从海外传入不久,只在闽粤两地有种,还是个新鲜玩意,众人都吃的香甜。
很快花生壳就到处都是。
周秀才环视一圈,问道:“一官兄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