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魁奇只觉得眼前一花,不敢相信所见竟是真的。
林浅竟半点也没被拖住,几乎就是从船网中直插而过,径直朝他驶来。
圣安娜号本就船速快,又是最适合软帆航行的顺风。
追上李魁奇的座船只是时间问题。
李魁奇额头上结出一层细密汗珠,被雨水带下,流入眼中,蜇的发疼。
他顾不得擦汗,又向西北方望去,远远的可见靛蓝色的海水,航道已经近了。
他自忖对此航道极为熟悉,可以全速驶过,而林浅绝对要降帆小心通过。
一快一慢间,他十足把握摆脱追击!
只要到达那航道,他就能活!
而他座船上的一众手下,看着不断接近的圣安娜号,心中恐惧有如海啸溢堤。
打又打不过,追又追不上,跑又跑不掉。
这帮穷凶极恶的海盗,有生以来,第一次尝到了绝望的滋味。
“大哥,要不我们……降了吧……”终于有人撑不住了,瘫倒在甲板上苦涩说道。
众海盗心里都是这么想的,既然有人带头,便都大胆开口。
“降了吧,我不想死……”
“大哥,我们逃不掉了,降了吧……”
李魁奇怒骂:“放屁!只要开到那里,只要能进航道,咱们就能活!”
“大哥,没机会了……”手下绝望的声音传来。
李魁奇愤而回身,还没等开口已经呆住了。
只见圣安娜号已经与他仅于余一百多步,巨大的船头蛮横的破开海浪。
李魁奇已经能看清其甲板上密密麻麻的船员。
而那条能让他逃出生天的水道,还在遥远的天尽头。
李魁奇的心狠狠沉入海底。
“大哥!降了吧!”
李魁奇目光缓缓扫过甲板上的手下,大家全都眼含期待的看着他。
李魁奇心有不甘的举起鬼头大刀,而后一刀砍向甲板,将甲板劈出一个大洞。
“我李魁奇决不归降!”
此时圣安娜号上,有呼喊声传来:“投降不杀!投降不杀!投降……”
座船上,众海盗听闻此言,都变了脸色,所有人都看向李魁奇,一时间无人说话,气氛极为诡异。
“投降不杀!投降不杀!投降不杀!”
随着圣安娜号越发靠近,其上的喊声也越发清晰。
李魁奇手下的海盗们默默握紧了刀。
突然,一个海盗提刀冲上,毫不留情的挥刀便砍。
风雨中,只听当的一声巨响,刀被震飞,落入海中。
那海盗自胸口至上腹被斩断,鲜血从创口猛地涌出,倒在甲板上,抽搐几下,便不再动了。
李魁奇浑身沾满血水,混着雨水淋漓流淌,如狰狞修罗。
而其余海盗不仅不怕,反而纷纷提刀围了上来。
有人喊杀着上前,众海盗纷纷大喊跟上,有如鬼哭狼嚎。
霎时间,船头甲板血肉翻飞,兵器磕碰声,不绝于耳,嘶吼声、哀嚎声令人闻之胆寒。
一炷香的工夫,李魁奇身受重创,已成了一个血人,他拄着刀,软软半跪在船头,浑身刀伤止不住的往外淌血。
而在他四周,已没有一个站着的活人。
浓稠的鲜血被大雨反复冲刷也无法冲尽,顺着甲板缝隙,如小溪般流入海中。
一个只剩上半身的海盗拖着残肢,在甲板上爬行,腹腔肠子都泡在血水中,几吸间便不再动了。
陈蛟喃喃道:“这还是人吗?”
此时大帆船已经驶至李魁奇座船一侧,两船相隔,不过二十步。
圣安娜号上,所有船员都站在船边,静静看着这一幕。
林浅本以为海盗一拥而上,李魁奇必死无疑,没想到他竟神勇至斯,顿感不妙,低声问陈蛟:“有没有能用的火绳枪?”
陈蛟去甲板询问,众船员全都摇头,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让火绳枪全都受潮进水,在完全晒干枪膛、火门之前,都不能再用。
就在这档口,李魁奇缓缓拄刀起身,随着他用力,周围伤口鲜血溢出更多,他浑然不觉,晃荡着走进船舱中。
片刻后,他摇晃着走到船舱门口,手里举着举着一只火把。
李魁奇的视野中,天地都成了暗红,他双目死死盯着大帆船,盯着林浅。
心中涌起滔天恨意。
他李魁奇十三岁成名,一身蛮力无人能及,鬼头刀下不知有多少亡魂,称霸闵粤海面十余载,一路顺风顺水,未尝败绩。
以他之天资,自诩一代人杰,当立不世功勋。
林浅在他眼中,不过一无名小卒而已,凭什么让他败得如此窝囊?
林浅,凭什么击溃他李魁奇?
就这么败了,就这么像条死鱼般浮尸大海,不甘心啊!
他的眼中流下两行血泪来。
他见惯了那些头领、船主临死前的窝囊样。
事已至此,他已明白哀叹无用,决心效仿西楚霸王,死也要死的轰轰烈烈!
“林浅!咳咳咳……”李魁奇方一说话,就有大量血水从口中涌出,呛的他连连咳嗽。
这时陈蛟回到林浅身边,说道:“舵公,火药室内还留有几把干燥的火绳枪,我命人去取了。”
李魁奇继续嘶吼道:“林浅,老子不服!咳咳咳……老子在下面……”
“砰!”
一声枪响自火炮甲板传来。
李魁奇胸口爆出一团鲜血,剩下的话被生生卡在喉咙里,如山般的躯体向后轰然倒下。
雷三响嘲讽的声音自火炮甲板传来:“直娘贼!叽叽歪歪说什么呢!”
第80章 红糖姜水
林浅不在乎李魁奇的死活,他眼睛死死盯着那根火把。
只见火把落在艉楼地板,周围猛地窜起一团火花。
林浅瞳孔一缩。
这时,白清从船舷上一跃而下,游鱼一般就钻进水里。
林浅大吼:“拦住她!”
白浪仔将兵器一扔,飞身入水。
两人都没再露出水面。
“轰!”
李魁奇座船突然一声巨响,座船尾部炸开,燃起熊熊大火。
烟尘中,万点银光向四周海域飞溅,周围响起哗啦啦的石子落水之声。
“叮当!叮当!”
圣安娜号甲板上也掉了几个银点,把甲板砸出数个小坑,众人凑近一看。
都是新铸的十两马蹄银。
在座船船艉的裂口处,还有数箱银锭如瀑布一般,噼里啪啦落入水中。
林浅在海面四下眺望,未见姐弟二人身影。
心下正焦急时,突见船边海面冒出两个脑袋。
船员们连忙放下软梯,姐弟二人爬了上来。
白清走到林浅面前歉然道:“舵公,我晚了一步,没能把那船保下来。”
“谁叫你往下跳的!”林浅抬脚就踹。
而后又吼道:“白浪仔,你过来!”
白浪仔上前,也被林浅一脚踹翻在地。
“以后看好你姐,她再自作主张,我抽你鞭子!”
白浪仔起身应是,虽然身上挨了一脚,心里却暖流涌动。
陈蛟看着银子瀑布,说道:“舵公,那些银子怎么办?”
林浅问白清:“水下有多深?”
白清一愣,继而涩声道:“约有十余丈……”
林浅心中换算了一下,相当于三十多米,是珠民潜水的极限,派人去打捞,就是用命换银子。
他手下人的命,没这么贱。
林浅于是轻声道:“罢了,不要了。”
“舵公……”白清只觉胸口一震,不可思议的望向林浅。
水下的,那可是上万两银子,价值接近上百颗上等南珠!
她这小半辈子,见惯了朝廷大官,见惯了官场太监,没人能抵住这个诱惑。
林浅是她见过唯一一个,把珠民的命,排在珍珠之前的人。
在硇洲珠场,她亲耳听林浅对妈祖和三婆婆发下毒誓。
那些“永无劳役,永无贱籍,永不再分民、岸民”的豪言壮语,至今还在她耳中回响。
只是她见惯了阴险欺骗,见惯了卖友求荣,这些话,她也只是半信半疑。
她拼命的完成林浅交代的任务,不惜冒着被炸死的危险,也要跳海救船。
其实只是为报恩。
林浅帮她姐弟俩报了杀母之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