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和泰与林浅推杯换盏片刻后,环视酒席,见林浅兄弟只顾自己吃喝,没人向他敬酒,顿时挂了脸子。
见无人在意他脸色,黄和泰不由心中暗骂:“一群土蛮劣匪!”
酒宴到半场,见林浅始终不提离岛的事情,黄和泰索性自己把话挑明。
黄和泰假意长叹一声,举杯道:“林头领,你我相谈投机,我本欲留你在岛上多住,可惜李头领咄咄逼人,我也爱莫能助,只以此薄酒,祝林头领能早寻良处。”
这话一说,所有人停下吃喝,雷三响抹了抹嘴道:“你说李魁奇那厮?他早……”
林浅用眼神止住他,然后举杯苦笑道:“看来黄守备都知道了……”
黄和泰愣住道:“知道什么?”
林浅道:“就是李魁奇信里说的那事啊,当时那信装在盒中送到了前江湾沙滩上。”
黄和泰:“还有这事,信上说什么?”
林浅见黄和泰表情不似做伪,想来他和李魁奇的勾结并没多深,至少劫船的事情,黄和泰是不知情的。
如此说来,黄和泰的命算是保住了几分。
林浅不动声色的敷衍:“信上自然是催我离岛,看来黄守备并不知情。唉!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听闻此言,黄和泰心中乐开了花,脸上还要装的愁闷,真是憋的好不辛苦,拿酒杯与林浅碰杯饮酒,权当安慰。
就是放下的空杯子,没人有眼色倒酒,让他心里对林浅的兄弟又一番鄙夷。
林浅转移话题道:“说起来,李魁奇也算势力庞大,为何官府不管他?”
黄和泰此时心情大好,加上酒气上头,开始知无不言:“怎么不管。闽粤两省,李魁奇的悬赏在告示板上贴了烂,烂了贴,都快糊成墙了。
东南海防卫所是个什么德行,你也知道,全都拿他没办法。
好在这家伙懂规矩,不去岸上劫掠,两省的巡抚、指挥使,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临了,黄和泰不忘劝慰林浅:“连朝廷都如此,林头领还是不要与他为敌,早做离岛打算为好。”
林浅故作思量,片刻后又道:“就算我带人离岛,毕竟也曾在岛上待过,总镇大人追查下来,少不得也要怪罪。”
黄和泰正嚼鸡翅,闻言把骨头一吐道:“有甚可怪罪,总镇自己不也收着报水,海寇……咳……海上的头领登岛,和他也脱不了干系!”
黄和泰用毛巾擦擦手:“再说了,他一年才登岛几回,岛上一应事务全是我打理,我不和他说,他上哪知晓去?”
林浅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看来林浅登岛的事情,黄和泰不仅没和朝廷说过,还能继续帮着隐瞒。
他不经意的几句话,把自己的命又挣回来几分。
黄和泰夹了口鱼肉,吸溜一下吃进嘴里,而后意味深长的道:“这鱼肉鲜美,倒是让我想起一件趣事,头领可知海鸥吗,此鸟最爱随船飞行,有时船只渡海,海鸥能一口气跟出去上千里。”
说罢,他看向林浅。
林浅表示愿闻其详。
黄和泰继续讲道:“所以有些海寇为免被海鸥鸣叫暴露位置,就在启航之前,往岸上扔一大块鱼肉,海鸥去争相啄食,这就没有海鸥尾随了。”
林浅听懂了,黄和泰讲这么个拙劣的小故事,是为了向他要那块沙滩上的鱼肉。
正巧,他此行还真带了“鱼肉”。
林浅道:“白浪仔,把礼物拿上来。”
白浪仔闻言,拎起个食盒,众兄弟把残羹剩菜移开,白浪仔把食盒放在桌上。
黄和泰光是看那食盒的重量就眼泛金光。
在林浅示意下,他迫不及待的打开了食盒的第一层。
里面放着一只乳白色执壶。
黄和泰伸出颤抖的双手,小心翼翼的将之从食盒中捧出。
凑到烛光下,只见那执壶通体青玉制成,周身雕刻有山石花鸟图样,全都刻的纤毫毕现,壶盖雕有一只百灵鸟,造型极为灵动,端的是一件重宝,和之前那一株血珊瑚可谓不分伯仲。
黄和泰看的心花怒放,眼角皱纹里都蕴着笑意。
“好,好东西啊,好!”黄和泰口中不断称赞。
林浅到岛上这一个来月,送的东西,顶得上他做守备十年的油水。
一想到这青玉花鸟执壶是他能收的最后一件贿赂,他心里就不觉一暗。
竟莫名的已开始怀念起这尊财神爷了。
黄和泰笑吟吟的欣赏青玉花鸟执壶许久,而后依依不舍的放下,伸手去开食盒第二层。
想来第一层都是如此重器,第二层不知会是什么宝物。
食盒打开,一股淡淡腐臭冒出。
黄和泰看清里面的东西,陡然色变,尖叫一声,连退开数步,撞到墙上,跌坐在地。
他手指食盒,口中嗫嚅:“你……你……你这是……”
食盒二层,用盐腌渍着李魁奇的人头。
林浅微笑:“这是李头领啊,黄守备怎么不认得了?”
黄和泰骇然已极,目光停在李魁奇头上,双手紧捂自己脖子,像是怕步他后尘。
林浅揪着李魁奇头发,将他的脑袋从食盒中拎出来,丢到黄和泰面前。
李魁奇脑袋一阵滚动,最终停住,眼珠怔怔的望着他。
黄和泰像看见蛇蝎般缩着身子躲开,眼睛却被那头颅吸住了一般,不敢移开分毫。
“杀了李魁奇,大功一件,这正是我的第二份大礼啊。”
第84章 滂沱
林浅上前,将黄和泰扶起,掸去他身上的尘土。
“守备报功的呈文该怎么写,想来是不用我教的?”
黄和泰挤出笑容道:“自然,自然……”
“写好之后,别忘了先交予我看看。”
黄和泰连连点头应是。
林浅说完,便出门而去,兄弟们跟随其后。
仅留黄和泰一人在房中,看那头颅空洞的眼神盯着他。
……
次日一早。
圣安娜号的货仓打开,扑面而来一股屎尿骚臭味,熏的开舱的船员直皱眉头。
船员拿火把下舱,只见堆放整齐的海盗们,此时已经大多神情萎靡。
被摞放高处的海盗还好,放在低处的已有不少人被压得没了呼吸,活着的也泡在粪尿里奄奄一息。
船员捂着鼻子,将一串海盗拽出,解开脚上绳索,把人连拉带拽的拉上甲板。
倒不是林浅故意关一晚上折磨他们,而是怕有人趁天黑逃跑作乱。
为了安全,就是死上一些俘虏,也是值得的。
况且此番剿灭巨寇,完好的尸首太少,只有十几颗人头,也显得太假,正好借这些人首级一用。
此时南澳岛后江湾码头的栈桥已经修了十几米长,延伸到了深水区。
大帆船可以通过舷梯将人直接送上栈桥,再走到岸边,比之前小艇来回接送方便多了。
俘虏们依次被带上岸站好,经过清点,活下来的有五百余人。
岛上现在正如火如荼的建设,有大量粗活累活,生产力严重不足,这些人正是现成的劳动力。
为免他们逃跑,林浅特意跟黄和泰借来了脚镣,给每个俘虏换上,又用绳子把每十个海盗捆成一串。
五百名俘虏,就是五十串。
在哑巴黄的安排下,四十串去岛上平整土地,拔除草木。
十串去山上帮忙搬运木材。
俘虏周围,有拿兵器和皮鞭的岛民监督劳作,稍有异动,就会被抽上一鞭子。
林浅起初还担心,岛民刚从强制劳役中解放出来,会对这些劳改俘虏抱有同情。
可事实上,岛民抽起鞭子毫不手软。
看着别人干活,可比自己干活轻松多了。没人能抵御这个诱惑。
安置好俘虏后,林浅又命人把货仓里的海盗尸体埋了,首级割下来送给黄和泰,再把货仓的屎尿重新打扫干净。
这是个脏活,想来船员们没人愿意干。
林浅灵机一动,叫哑巴黄调一串俘虏来船上打扫。
等处理完毕后,林浅带着船员下舱检查,非常干净,所有人都露出满意的笑容。
午饭时,林浅把众兄弟都叫到军官餐厅。
今日午饭是清蒸海鱼、豆腐汤、米饭。
海鱼是岛民们现抓的,蒸出来,鲜嫩异常,比之前在船城吃咸鱼配干饼可美味多了。
每人碗里的鱼都各不相同,大多是马鲛、带鱼、鲳鱼等周边鱼获。
林浅尝了口海鱼,想起一事来,问郑芝龙道:“之前果老山的那个守望塔的叫什么名字?”
“叫大丙。”郑芝龙答道。
林浅:“干饼的饼?”
郑芝龙:“或许是甲乙丙丁的丙,都差不多。穷苦人家不识字,就随意起个贱名,估计他爹娘起名时候,也分不清是哪个丙。”
朱元璋小时候还叫朱重八,底层百姓一直有以数字起名的习惯。
相比来说,林浅、白清、白浪仔这种名字,在老百姓里已经算文雅的了。
林浅喝了口豆腐汤,说道:“之前答应过,他塔看的好,就赏他一条渔船,现在该兑现了。”
郑芝龙:“我下午就跟黄伯说,改一条家船做渔船,赏给他。”
林浅点点头,郑芝龙办事是很妥帖的,不用让人操心。
林浅吃了两口鱼肉,又问道:“岛上屋舍建的如何了?”
“匠人们估计,十月中旬,就能全部建完。”
郑芝龙想了想,又补充一句:“舵公放心,闽粤一带,要到大雪节气后才冷,十月中旬完工来得及。”
许是老天爷听到谈论天气。
天空突然传来轰隆一声。
然后雨水顿时噼里啪啦的砸在甲板,几个呼吸间便下成瓢泼大雨,天地间满是雨滴砸落之声,把人说话声都压了下去。
雷三响是北方人,没见这种倾盆大雨,每次一下,都盯着怔怔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