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黑帆 第81节

  见巡检寒冰似的脸色,队正无奈道:“大人,既然要围困贼人,是不是派一队人马看住后门?”

  巡检皱眉,对典史道:“就劳烦典史人马吧。”

  典史刚避过后门麻烦,哪里肯回去,百般推脱。

  巡检牙床紧咬,对队正道:“那就你去!”

  队正领命,正要动身,突觉地面微震。

  他朝远处望去,只见东南方天空亮起橘红光芒,似乎又有一队人马接近。

  巡检、典史二人对视一眼,都变了眼色,暗忖不会是贼人援兵吧?

  听这声势,似乎来人不少。

  好像……还有骑兵……

  东南火光越发接近,如雷蹄声渐趋清晰,显然是大队骑兵。

  江南缺马,如此规模骑兵,别说山贼水匪,就是卫所营兵都凑不出,这是家兵!

  巡检眼中浮现震惊之色,心中暗道:“黄岩林氏不愧为浙江名门,竟能令指挥使引家兵来救,世家底蕴以至于斯,当真可怖!”

  府中隐隐传来三声梆子响。

  此时已近日出,四野晦明。

  那几十骑兵竟一路疾驰而来,毫不吝惜战马损耗。

  行到近前,几十骑兵一同勒马,马匹嘶鸣,带起一阵尘埃。

  马匹尚未停稳,一人便从马上翻身而下,大步走到近前。

  此人虎背蜂腰,身穿布面铁甲,头戴盔缨钵胄,臂手寒光赫然,左手斜压雁翎刀把,右手执马鞭,神情冷峻,大步行进间,甲胄铮铮作响。

  光是这份气势,就压的府前数百人大气不敢喘,行进方向,人群不自觉让出一条路路来。

  “指挥大人。”巡检看清来者面容,连忙拱手行礼,心下更是骇然,暗道:“竟是海门卫指挥使亲自带队!

  我还道林氏是落魄凤凰不如鸡,原来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当真是狗眼看人低了!

  早知如此,刚刚就应令手下强攻,趁机在指挥使面前露了脸面,卖了林氏人情,搏一份大好前程!唉!好悔啊!”

  典史根本不认识指挥使,见巡检行礼,才反应过来,跟着拱手见礼。

  指挥使盯着院墙,声寒如冰,问道:“闯入了多少贼人?”

  “额……”巡检略一思量,若说的少了,显得他太过无能,张口答道,“约有百人。”

  “后门可派人了?”

  “额……卑职正要派遣。”巡检面色一僵。

  指挥使目光如刀,冷冷射来:“数百人堵在正门,竟无一人看住后门,走脱了贼人,你逃不了干系!”

  “是。”巡检心中凄苦。

  指挥使对家兵吩咐:“赵八,你带十五人看住后门!其余人去找撞木撞开大门!”

  “是!”几十家兵抱拳领命,声势震天。

  “指挥大人,大门,好像开了……”

  “嗯?”指挥使回头,只见林府的大门,正缓缓打开。

  他又看向墙头,只见贼人已没了踪影。

  林府打开的大门中,一群人涌了出来,家兵随之拉弓,周围响起一阵令人牙酸的拉弦声。

  “停!”指挥使一伸手,家兵放缓弓弦。

  他凝神望去,只见林府中出来的人群,只穿了贴身衣物,每个都被黑布套头,双手绑在身后,跌跌撞撞的被推搡出来。

  出府的人越来越多,约有一二百人,挤满了一大片空地。

  “轰!”

  林府内一声火药炸响,府门前众人受惊,四散奔逃。

  指挥使忙对周围家兵道:“拦住!不许一人走脱!”

  “是!”周围家兵迅速围上,大声呵斥:“不许动,都坐下!”

  可这些人都被黑布套头,看不清眼前景象,心中慌乱之极,哪里会轻易停下。

  家兵发狠,直接斩杀数人。

  惨叫声反倒刺激的人群更四散奔逃。

  指挥使家兵只有六十余人,即便骑在马上,也管不住这么多人逃窜。

  一时间手忙脚乱,不知如何是好。

  指挥使已看出,这些人应当是林府家眷和奴仆,只是人数太多,又都蒙面,贴身衣服也都相近,根本无法辨清身份。

  这些人群大多是男子,但也有身材窈窕的女子,这些人只顾四处乱窜,并不说话,应当是被堵了嘴。

  于是他大喊道:“我乃海门卫指挥使,诸位已然安全,切勿再动!”

  他一人声音根本传不出多远,便让家兵一齐呼喊,然后又让巡捕、典史、乡勇三方人手分散开,将人群控制住。

  指挥使自己大步上前,随手抓住一人,摘下他头罩。

  只见那人年逾不惑,须发整齐,皮肤白净,显然是个府上的老爷,他眼中满是惊恐,口中塞了泥土,又用绳子紧紧勒上,只能不停呜咽。

  那人被摘下头罩,以为又被贼人捉住,挣扎不休。待看清眼前是个穿戴甲胄的大明将军,这才停下挣扎,流下泪来,口中呜咽不止,像是有话要说。

  指挥使从腰间拔出匕首,割断绳索。

  “呸!呸!呸!”那人吐出被口水浸湿的泥巴,上气不接下气的道,“将军,就在人堆里!不能……不能走脱了!”

  指挥使心中已隐隐有了猜测,还是追问道:“话说清楚,是不是贼人也混在人群里?”

  那人拼了命的点头:“对,对!脱了我们的衣服,贼人……混在一起……浑水摸鱼,万不能走脱了!”

  指挥使心中暗骂贼人当真狡猾!

  几日前的晚上,海门卫拦江索毫无征兆的崩断,经他讯问北卫把总,得知事情原委,这才意识到中了计。

  拦江索崩断可大可小,往小了说,拦江索年久失修,正常损坏,上报兵部更替就是。

  往大了说,他身为指挥使,一个损坏军需、守备不严、玩忽职守的罪名是逃不了的。

  拔出萝卜带出泥,他吃空饷、喝兵血、买卖军械、纵兵劫掠的事情也跑不了。

  最最可怕的是,他今日接到急报,皇上九月初一驾崩。

  拦江索崩断那天是九月初四,海门南北两个卫所都在宴饮。

  泰昌皇帝刚驾崩三日!

  国丧期间啊!

第107章 顺风顺水

  虽说当时国丧消息还未传到浙江,不知者无罪,但那也得是本就无罪的情况下,他这等情况,那就该叫数罪并罚!

  革职查办都算轻的。

  想到事发后的惨状,一股凉意从尾巴骨直通后脑勺,指挥使欲哭无泪,真恨不得当场拿刀把自己给抹了。

  正当他在上吊和自刎间犹豫徘徊之际,听闻林府有贼人闯入,顿感抓到了救命稻草。

  只要能抓到贼人,把毁坏拦江索的罪名往贼人身上一扣。

  那他不说有功,也至少功过相抵了。

  是以他才点齐家兵,趋驰快马,星夜赶来。

  要不是为自己小命,他堂堂指挥使怎么会管林氏这等土豪劣绅的死活。

  现下,指挥使唯一的目标就是将这伙贼人一网打尽,把事情办成铁案!

  本以为贼人被围困府中,已是穷途末路。

  没想到竟能想出这么个浑水摸鱼的鬼主意。

  当真是,狡诈至极!奸猾至极!

  在他命令下,几路人马一齐围追堵截,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令人群渐渐平息。

  他手下家兵不断呼喊:“坐下,都坐在原地!”

  这时,府内又是轰隆一声巨响,接着冲天火光窜起。

  好不容易平息下的人群再次受惊,四散冲去。

  不少林府女眷,只穿了抹胸、亵裤,尖叫奔跑之间,露出大片雪白肌肤,春光大泻。

  指挥使家兵军纪严明,尚能忍住。

  巡检司士兵、典史民壮哪里见过这等场面,一个个眼睛都陷在了那翻涌雪浪之中。

  甚至有胆子大的,直接凑过去上手乱摸。

  女眷受了揩油,更是惊慌无措,尖叫不止,刺激的其余林府人等也跟着乱窜,已有人趁机跑出去一两里地,家兵连忙纵马追赶。

  一时间林府门前,又鸡飞狗跳,乱作一团。

  指挥使身旁,一个家兵拱手道:“将军,府内似乎还有贼人残党,我带人去看看。”

  指挥使沉吟片刻,缓缓摇头。

  一来,火药可用药线引炸,贼人未必就在府中,很可能是疑兵之计,好让他分兵,方便浑水摸鱼。

  二来,府内情形不明,家兵贸然前去,可能有所死伤。即便真有贼人在府里,守住出口再瓮中捉鳖就是。

  指挥使一念至此,问向巡检道:“府邸后门通向何处?”

  巡检脸上浮现茫然,看向那乡勇队正。

  队正忙道:“后门出去不过一二里,就是永宁河,贼人走不远!”

  指挥使心中暗道:“糟了!”

  指挥使忙对家兵道:“叫二十人,随我一道绕去后门!”

  ……

  此时,林府后门。

  借昏暗晨光,船员们带着最后一点金银细软鱼贯登船。

  “六船人齐!”

  “五船人齐!”

  ……

  七条鸟船上,报数声不断传来。

  “三船人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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