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清道:“哪个方向?”
“东边,九峰山。”
“开船,跟上去!”
……
深夜。
九峰山。
林继仁、林知礼父子穿行于山间小路,周围没有半点人烟,只有婴儿啼哭一般的猫头鹰叫声远远传来。
林知礼满脑子都是李姨娘沉江时那诡异的笑脸,此刻穿行于荒僻山间,更是心惊胆战,手脚发软。
“爹,咱们上山干嘛啊?”林知礼颤声问道。
“上坟。”
林知礼只觉一阵寒风吹来,骨头缝都发凉,他盯着父亲背影,疑心父亲怕不是被李姨娘给附上了,正在小路两旁瞄趁手石块。
林继仁声音又传来:“府里还剩多少银子?”
林知礼老实答道:“只剩些散碎银两,大的银箱都被贼人夺去了。”
一时间,两人无话,静默上山,更添诡异。
林知礼硬着头皮打破沉默:“不过父亲放心,田还是咱们家的,大不了涨些佃租就是了,反正咱家佃租一直不高,料想稍涨些,佃户也没有怨言。”
“眼瞅深秋了,等西北风稳定下来,船队就该南下出海,出海的钱准备的出吗?”
林知礼思虑片刻,硬着头皮道:“只能再涨些许佃租了,今年府上遭贼,料想佃户们也能理解。”
除雇佣船员、维修船体外,海贸本钱的大头就是买货钱。
生丝、瓷器、丝绸,这些都要跟别的商户买,每年出海前,都要备下一大笔买货钱。
林继仁道:“买货钱、重建府邸的钱、给护院抚恤钱,都不是小数目,靠涨佃租,是拿不出的。”
林知礼咬牙:“要不,今年少出海几条船。”
“那我林家,岂不是真如别人说的那样败落了?”
“莫非爹有办法?”林知礼听出了些门道。
“上山吧,先给祖宗上坟。”林继仁说罢,便默然赶路。
林知礼这才认出,这条是通往林氏祖坟的路,心念一动,明白了父亲用意,加快脚步跟上。
父子二人走了许久,终于到了半山腰墓园。
林继仁缓步走向墓园深处,在一座巨大坟茔前停住脚步,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放了三炷香,还有个火折子。
林继仁将锦盒放在地上,取出火折子吹燃,依次点燃三根香,持香恭敬一拜,将香插入坟茔前的香炉中,叩首行礼。
林知礼也跟着照做。
本是庄严肃穆的祭拜,在漆黑深夜,反有种诡异之感。
祭拜完后,林继仁起身,走到旁边林中,一阵摸索,从杂草堆中,拿出一把铁铲,一把镐头来。
林继仁把铲子交给儿子。
林知礼接过,只见那铲子已布满铁锈,放在此处不知道多少年了。
“爹,早知道应该带把新铲子来。”
林继仁苦笑:“傻孩子,若是拿锹铲上山,想做什么别人不就知道了吗?”
林知礼心中一凛。
“这铁锹、镐头,还是五年前,我清明祭祖时放的,原以为永远也用不上……唉!罢了,挖吧。”
林继仁领着儿子走到一处低矮坟茔前。
只见墓碑已长满青苔,上刻的字已然模糊不清,不知过了多少岁月。
林氏坟茔太多,其中葬的不紧要的亲戚,有时族人自己也分不清。
是以这么多年,也没人注意过这处低矮坟茔。
“动手吧,天亮前要做完。”林继仁往左右手掌吐口吐沫,开始刨坟。
林知礼抓起铁锹,一锹铲下。
半个时辰。
父子二人筋疲力尽的跌坐在地,脸上、身上沾满泥泞,手上又红又肿。
而那坟茔还没刨开一半。
林知礼喘着粗气道:“爹,祖宗……怎么把银子埋……埋这么深……”
林继仁苦笑:“筚路蓝缕,以启山林。想我林氏祖宗开创家业何等艰难,恐怕没想到子孙后代会如此不堪,连个低矮坟茔都挖不开。”
林知礼给父亲打气:“爹,话不能这么说,这些粗活本就该下人干,咱们耕读传家,宝贵之身,是用作读书经商的。”
林继仁叹口气,不再多说什么,默默拿起镐头。
又挖许久,林知礼道:“爹,这下面银子是咱家祖宗留下的吗?那到现在不都四百多年了?”
林继仁用小臂擦去额头汗水,另一手捶腰,口中道:“这地方是你爷爷告诉我的,历代林氏族长,口口相传,至于是不是四百年前留下来的,只有天知道了。”
“嘭!”
一声沉闷声响,林知礼铁锹一顿,他大喜道:“爹,我挖到了!”
“小点声!”
林知礼顾不上双手疼痛,也顾不上泥土弄脏衣服,直接拍在泥里,双手把泥土扒拉开。
只见一个木箱显露出来,木头已基本腐透了,用手轻碰,就散开。
箱内放着两尊陶罐,箱体空隙已经被泥土塞满,罐口仔细封着,年代久远,已看不出封口用的是什么材质。
两尊陶罐看着不大,林知礼想将其取出,却发现费劲力气也抬不动。
“爹,这罐子好沉!”林知礼道。
林继仁扶着老腰,来帮儿子,没想到父子二人合力,也抬不动分毫。
“爹,这里面,装的……不会是金子吧?”林知礼声音压的极低。
金子密度大,这罐子只有装满金子才会这么重,也才值得代代林氏族长守着秘密。
林继仁满面笑容,捶腰道:“为父也不知,但看这两个坛子也不算太大,若只装银子,未免少了些。”
林知礼想起一事急忙追问:“爹,祖宗就留下这么一处宝物吗?”
“怎么,你还嫌不够?”
“咱们林家好歹传家四百年,发迹过数次,不该只留下这点吧。”
“咱家自打经手海运以来,最富时,银窖里十几万两银子,可想过给子孙留些?”
林知礼无言以对。
二人沉默休息片刻,又彼此打气,去抬那罐子,依旧死活抬不动。
林知礼心中闪过个念头:“莫非这财宝,祖宗不让我父子取用?”
林知礼突然想到了惨死的李姨娘,心底莫名生寒,手一滑,身子后仰便跌坐在地。
“哎呦!”林知礼一声痛呼。
“儿子,怎么了?”
“我脚扭了!”
林知礼这一下扭的极重,脚踝肉眼可见的肿起来,额头渗出冷汗。
“儿子,忍着些,等拿上祖宗的宝贝,回府里,给你请最好的大夫治伤!”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林知礼一发狠,撕下一截衣袖,捆在脚踝上,挣扎着单脚站了起来,却又重重倒地。
林继仁用小臂擦脸上的汗,思索片刻:“儿子,你先在此稍待,我去找个树杈来,让你拄着。”
此处是林氏祖坟,常有人打扫,杂草都没有,更遑论树杈,林继仁只能去远处树林里找。
林知礼重重点头:“爹,快去快回。”
“嗯。”
林继仁身影,逐渐消失在林中。
其父一走,荒山之中,更显苍凉孤寂。
“咕咕咕~”
林间传来猫头鹰叫,似婴儿啼哭,又似人在讥笑。
林知礼猛然想起李姨娘那疯疯癫癫的笑声。
“呵呵呵……哈哈哈……杀了你!”
“谁?”
林知礼张惶回头,周围空无一物,林间只有猫头鹰叫声,是他的幻听。
原来是听错了。
林知礼咬紧牙关,额头上汗流进眼睛,他不敢擦,张大眼睛,四处查探。
“谁?你们呜……”
林知礼猛然回头,刚刚的刹那,他好像听到了父亲的声音,但声音太短促,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幻听。
他吓得怔在当场,一动不动,看向那声音方向,眼睛都不敢眨。
不知多久,他试探的低呼:“爹?”
声如蚊讷。
他深吸一口气,壮了壮胆气:“爹?”
无人回应,荒山寂寥。
“爹,你在哪?”林知礼的声音已带了哭腔。
“啪嗒!”有轻微脚步声传来。
“爹,是你吗?”林知礼声音喜悦。
无人回应。
那脚步声轻盈,不是林继仁沉重的步伐,是个女人的脚步!
接着月光,他看到一个瘦削身影从林中走出,一身粗布麻衣,正是李姨娘的身形。
林知礼目眦欲裂,心神俱震,一颗心吓的几乎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然而如遭定身,挪不动半步,怔怔的看那身影一步步逼近。
“李姨娘。”林知礼声音已抖得不成样子,根本说不出囫囵话,“是大哥害你……你爹娘是我爹逼死的,药是管家下的……我没有,不是我……”
林知礼面目惊恐扭曲,借着月光,他看清了来人面目,不是那沉江的李姨娘,还能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