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黑帆 第93节

  吏员对王浩呵斥道:“你闭嘴。”

  而后又对李正道:“接着说。”

  李正:“这人不识好歹就罢了,竟然……竟然垂涎我这学徒姿色,当街轻薄。”

  姿色?

  吏员看了眼女学徒,只见她要身段没身段,要长相没长相,黑的像个炭球,声音也发粗,要不细看,还真看不出是个女人。

  这称得上姿色?

  吏员心中已隐隐有了判断。

  李正这主意,本就漏洞百出,按他本来想法,就是造个话头,把关注点从泼水湿书上引开。

  只要官差不插手,周围百姓一般就会帮受欺负的女子说话,能顺理成章的把调戏做实,让竞争对手老实滚蛋。

  这男女学徒都是现找的,为的就是赶走王浩,他好独占南澳岛卖书的肥缺。

  为此,他已经多次上岛踩过点了,确认这法子可行。

  又特意选了傍晚动手,好避开行人视线。

  谁成想,真动手时,会有什么刑宪司出来管事,之前也没见岛上有此等衙门啊。

  现在李正唯一能做的,就是一口咬定王浩调戏。

  只要他和两个学徒不松口,这事情就只能不了了之。

  吏员询问一番,没问到什么结果。

  又问了一圈周围百姓,可惜没人目击过程。

  李正心中放下心来,只要没有证据,他就能顺水摸鱼了。

  吏员严肃道:“我告诫几位,调戏妇女,在岛上是重罪,最轻也要打五鞭子,诬告者同罪,趁着现在事情还不严重,不妨早些交代,以免后面不好收场。”

  无人回话。

  吏员一招手,将几人押走,没走几步,在一个屋舍前停下。

  只见那屋舍中门大敞,青烟缭绕,房中供奉了一尊妈祖神像。

  吏员押着几人走到妈祖神像前,恭恭敬敬上了香。

  而后把香塞到王浩、李正几人手上,让他们也上香。

  “好了,在妈祖面前再把事情说一遍。”吏员道,“要说实话,谁扯谎了,妈祖可都知道。”

  闽粤百姓对妈祖极端崇敬,见了这阵势,女学徒已低着头说不出话来。

  李正硬着头皮,又将之前的事讲了一般,只是这次已是磕磕巴巴,心跳加速,后背冒汗。

  “还敢说谎!”吏员呵斥一声。

  李正和男女学徒直接吓得跪在地上。

  “把实情讲给妈祖听!”吏员声音威严,令人不敢反驳。

  李正见事情已经败露,无奈老老实实将前因后果讲了。

  “好贼人,想出这种阴毒办法!”王浩啐了一口,又对那女学徒道,“好不要脸!”

  吏员道:“诬告同罪,三人各打五鞭,还要赔偿王浩书摊损失!”

  王浩道:“把他书摊赔给我就行。”

  吏员寒声道:“可有异议?”

  李正没有出声。

  “带走,当街行刑!”

  不过片刻,远处街上传来李正和两个学徒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王浩拱手道:“谢老爷还我清白。”

  吏员挥手道:“不过是分内事。”

  ……

  数日后,王浩乘船返回澄海县。

  方一踏上码头,便遇到码头张巡栏。

  “哟,这不是王东主吗,刚从对面回来?这一趟赚了不少银子吧?”

  王浩拱手笑道:“托大爷福。”

  说罢自顾自搬东西。

  张巡栏蹲在一旁道:“南澳岛设军寨也有四十多年了,从来人只见少,没见多过,偏偏这两个来月来,平地起了一座大城,还多了许多岛民,你说这怪不怪?”

  王浩随口答道:“管他怪不怪,只要能做生意,混口饭吃也就是了。”

  张巡栏大摇其头,意味深长的道:“这话错了,岛上的若是营兵,才叫做生意,否则,可就叫通寇!”

  南澳岛上的都是什么人,澄海县上下都是心照不宣的,为何今天巡栏拿这个说事?

  王浩正奇怪,突然想到一事,忙从腰带中拿出三钱碎银子,交到巡栏手上,口中道:“多谢大爷提点,这点酒钱还望大爷收下!”

  张巡栏接过银子,脸上浮现笑容道:“好说,王东主先忙,我去别处看看。”

  果然,收了银子便走了。

  王浩不由苦笑,在岛上待了才不过几天,竟差点忘却了岸上的规矩。

  回家路上,王浩不由心想,他往返两地间做生意,虽说赚的多,但每趟往返都要受胥吏盘剥。

  而且岛上出了个李正抢生意,未来还会出张正,赵正。

  卖画本不是长久之计。

  或许不妨去试试教书?

  不仅免去奔波往返之苦,每月还能净赚整整五两。

  考虑到岛上吏员的廉洁、干练,这五两银子能全须全尾的拿到手里也说不定。

  想到此处,王浩不禁停下脚步,回望大海。

  心中暗忖,县里都说盘踞岛上的是一群海寇,可有这样的海寇吗?

  与岛上相比,反倒澄海县,更像个贼窝才是。

第114章 廊廨飘雪

  泰昌元年,十月。

  京城大雪。

  兵部衙署廊廨。

  数名主事正穿梭案牍间,整理各地呈文。

  大堂内,已点起了红罗炭,烘得房内暖洋洋。

  自八月份以来,除辽东外,各地呈文都少了许多,令主事的工作清闲不少。

  而各部堂官近来忙于追查红丸案、移宫案,殿前争端不止,更顾不上部中琐事,又令主事们感到难得惬意,大家边翻阅呈文,边商量晚上去哪处酒楼小酌。

  “城西新开了一家淮阳菜酒楼,晚上散值了,不妨一聚?”

  “也好,难得辽东安稳,东南也没有海寇闹事,晚上倒是有空闲。”

  “国丧方毕,是否有些招摇了?”

  “放心,酒楼有个停轿的院子,保准别人看不见。再说了,这几日殿上各部堂、御史都吵成什么样子了,还哪有心思管我们?”

  有人插嘴道:“听说前几日冯御史又上了一道奏疏,痛斥元辅赏奸误国,罪同弑逆,这事正闹得不可开交。”

  “元辅历来老成谋国,怎会做这等事?”

  “什么老成谋国,我听说前几日御前,元辅与科道官辩斥一通,搞得堂官们已把矛头对准元辅了。”

  “莫非是有意替李选侍分担朝臣注意?”

  一位老资历主事提醒:“这话太过了,诸位慎言!”

  廊廨一时无话。

  只听得红罗炭劈啪作响。

  半晌后,一人打开一份公文,看了一眼,赞叹:“又一份辽东的报功呈文!自打袁经略赴任,辽东报功不断,看来鞑子气数已尽,辽东平复,指日可待了。”

  有人道:“若还像之前,十几个首级的报功,倒也没多大意思。”

  拿着呈文的主事道:“不。这次是大功,阵斩八十七级!”

  其他主事闻言,都面带喜气。

  “什么?快念,快念!”已有人迫不及待催促。

  虽说大明官吏贪腐甚重,但身为兵部主事官,还是喜欢听战胜的奏报。

  手持呈文的主事清清嗓子,朗声道:“钦命经略辽东等处军务、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臣袁应泰谨奏:

  九月廿一,有降夷哨探来报,建奴哨骑二百余,犯我三岔儿等处……

  臣拣选新附夷丁精壮者三百人,为前军,驰往击之。新附夷丁,感恩图报,尤为奋勇当先……

  阵斩建奴真夷八十七级……

  所有剿虏微功,理合具本,驰奏以闻。”

  “好!”有人抚掌笑道,“辽东有袁经略真乃国之幸事!”

  一主事问道:“呈文所言新附夷丁,是何许人?”

  手持呈文的主事解释:“就是些蒙古降卒。今岁入秋以来,蒙古诸部大饥,多入塞祈食,为袁经略招揽所用。

  适时,议者言收降过多,或阴为敌用。而今看来,纯属多虑。袁经略当真有识人之明!”

  众主事官谈笑,夸赞袁应泰一番。

  末了,有人道:“此功甚巨,应交由司官签议拟办。”

  手持呈文的主事道:“正是。”随后将呈文放在桌上红底筐中,待明日一同交付武选司员外郎。

  廊廨又陷入安静。

  屋外风雪更大,疾风吹过廊廨,发出尖啸,硕大雪花砸在窗棂上,朴朴作响。

  红罗炭也压不住窗外寒意,一名离门窗近的主事,起身搓手。

  一年老主事对廊廨外吏员道:“再端一盆新炭来。”

  搓手的主事道:“旧炭还未燃尽,就换新炭,有些靡费吧?”

  年老主事道:“身子暖了,头脑才清楚,更好地为朝廷效力,些许炭火而已,不算靡费。”

  不一会吏员拿来新炭,新炭烧正的火红,刚端进来没多久,房内又变得暖意融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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